一夜无眠。绣云蜷缩在外间的小榻上,后半夜才勉强睡去,却不时在梦中惊悸抽泣。秋月也几乎没合眼,紧紧挨着绣云,既是安慰,也是看守。内室床上,婉晴静静躺着,听着窗外风声呜咽,直到天色泛起鱼肚白,才阖眼假寐片刻。
晨起,秋月伺候婉晴梳洗,动作比平日更轻,眼神里带着担忧。绣云也早早起身,换回了自己的旧衣裳,脸上的红肿和伤痕在晨光下更显清晰,她用脂粉勉强遮盖,却掩不住眼中的惊惶。
“待会我去正院请安,”婉晴对镜理了理鬓角,声音平静无波,“秋月,你陪着绣云留在屋里,门窗关好,谁来也别开。等我回来。”
“格格……”秋月欲言又止。
“放心。”婉晴打断她,目光落在镜中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沉淀了风霜的眼眸上,“我心里有数。”
她今日特意选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夹袄,月白素面裙子,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梅花簪。既不失礼数,又绝不惹眼,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安静、本分、甚至有些过于素淡的庶女形象。
去正院的路上,她步伐不疾不徐,眉眼低垂,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袖中的手,微微蜷着,指尖掐着掌心,用那细微的痛感,维持着心神的绝对清醒。
正院里,福晋正用着早膳。见婉晴进来请安,只略抬了抬眼皮,说了声“坐吧”,便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明玉也在,正陪着说话,见婉晴进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没说什么。
婉晴安静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眼观鼻,鼻观心。
等福晋用完早膳,漱了口,接过丫鬟递上的热毛巾净了手,这才看向婉晴,语气平淡:“今日倒来得早。身子可都好利索了?”
“劳额娘挂心,女儿已大好了。”婉晴起身回话。
“嗯。”福晋点了点头,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你年纪渐长,也该学着理些事了。针线上头,可还用心?”
婉晴心头微动,垂首答道:“女儿愚钝,只是跟着嬷嬷学了些粗浅功夫,勉强能缝补罢了,不敢说用心。”
“女儿家,针黹女红是根本,不求多精,总要拿得出手。”福晋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前儿雍亲王福晋还夸你性子沉稳,想来女红上也该是仔细的。正好,我这里有些活计,原是该明玉做的,她这两日身上不爽利,你既来了,便拿回去,替我分分忧。”
说着,对旁边的张嬷嬷使了个眼色。张嬷嬷会意,转身从里间捧出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叠素色软缎,还有一包各色丝线,并一个绣了一半的、繁复的“蝠磬”纹样。
婉晴上前,双手接过托盘。软缎触手细腻,是上好的杭绸,丝线颜色鲜亮。那“蝠磬”纹样更是复杂,寓意“福庆”,一看便是要做成重要的物件,或是送给有身份的贵人。这绝不是“分忧”那么简单。
“这是要给德妃娘娘千秋的贺礼之一,荷包上的绣样,需得精细,配色也要鲜亮讨喜。”福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你拿回去,仔细绣好了。下月初一前,我要看到成样。”
德妃娘娘,四阿哥胤禛的生母,如今的永和宫主位。她老人家的千秋贺礼……这活计的分量,可不轻。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或者稍有差池,便是大过错。
婉晴心念电转,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惶恐和不安,捧着托盘的手也微微收紧:“这……女儿手艺粗陋,恐……恐糟蹋了这上好料子,也怕误了额娘的大事。姐姐(明玉)的女红是极好的,不如等姐姐身子爽利了……”
“让你做,你便做。”福晋的语气微微沉了一分,不容置疑,“这也是为你好,在娘娘面前露露脸。怎么,你不愿?”
“女儿不敢!”婉晴连忙低头,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紧张和顺从,“女儿……女儿定当尽心竭力,只是怕手拙,做得不好,反辜负了额娘期望。”
“用心便是。”福晋见她应下,语气稍缓,“有什么不懂的,可去针线房问问管事嬷嬷。这料子金贵,丝线也备得足,你放手去做便是。”
“是,女儿遵命。”婉晴捧着托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嗯,下去吧。”福晋挥了挥手,不再看她,转而对明玉道,“你前儿说想要的那匹云锦,我看了,颜色是鲜亮,只是过于跳脱了些,不如那匹雨过天青的稳重……”
婉晴抱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堂。走出院门,春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那托盘里柔软的绸缎和丝线,仿佛有千钧之重。
福晋突然将这么重要的活计交给她,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另有用意?借她的手,向德妃娘娘,或者说,向四爷,传递某种信号?还是单纯想用这繁重的活计绊住她,让她无暇他顾?
她想起昨夜绣云惊恐的脸,想起张嬷嬷的逼问。针线房……福晋方才说,不懂的可去针线房问问管事嬷嬷。
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秋月和绣云迎上来。看到婉晴手里的东西,秋月吃了一惊:“格格,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