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交代的活计，给德妃娘娘的千秋礼。”婉晴将托盘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光滑的缎面，声音平静，“绣云，你在针线房待了几年，对这‘蝠磬’纹样，可熟悉？”

绣云看着那繁复的绣样，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回格格，奴婢……奴婢在针线房多是做些缝补浆洗的粗活，这等精细的绣活，只有几位手艺顶尖的绣娘才能上手。不过，这纹样常见，奴婢……奴婢看是看过，也大致知道些规矩讲究。”

“嗯。”婉晴看着她，“若是我将这活计交给你打下手，比如分线、劈线、绷绣架，你可能做好？”

绣云愣了愣，随即明白这是婉晴在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下的理由，眼中迸发出感激的光，连忙点头：“能！奴婢能做好！奴婢手稳，分线劈线都仔细！”

“那好。”婉晴转向秋月，“秋月，你去一趟针线房，就说我奉福晋之命，要赶绣给德妃娘娘的贺礼，手艺不精，恐有疏漏，想向管事嬷嬷讨个熟手来帮衬几日。指明要绣云，就说……前日见她分线仔细，人也本分。”

“指明要绣云？”秋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着痕迹？”

“正因为是我主动要，又指明是她，才显得坦荡。”婉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是暗地里将她调来，反而惹人生疑。你就说，是我在针线房偶然见她做事麻利，又听说是额娘旧人，用着放心。去吧，大大方方地去。”

秋月应声去了。

屋里只剩下婉晴和绣云。绣云又跪了下来，哽咽道：“格格大恩，奴婢……奴婢……”

“起来。”婉晴扶起她，目光锐利，“留你在身边，是权宜之计，也未必安全。昨夜的事，你一字一句，再仔细想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比如，逼问你的那两个婆子，可有什么特征？说话口音？身上有无特别气味？张嬷嬷找你时，可曾说过别的什么？仔细想。”

绣云被她的严肃感染，用力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那俩婆子……都穿着深青色粗布袄子，一个高些胖些，脸上有颗黑痣，在左边眉毛上头。另一个矮些，左边嘴角有点歪……口音……就是京片子，但听着有点硬，不像咱们府里常用的调子……身上……好像有股子淡淡的、像是什么草药混着油烟的味道……”

“草药和油烟？”婉晴追问。

“嗯……像是常年待在厨房或者……药铺附近的那种味道。”绣云不确定地说。

“张嬷嬷呢？她问话时，身边可还有别人？她神情如何？”

“就张嬷嬷一个人，在小茶房里问的。她……她脸上一直挂着笑，可那眼神……冷冷的，看得人心里发毛。问话时，手指头一直敲着桌面，笃、笃、笃的，敲得人心慌。”绣云回忆着，身子又抖了一下，“对了，她问完奴婢，临走时还说了一句……‘到底是陈年旧事了，记不清也寻常。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得有杆秤。’”

陈年旧事……人多眼杂……

婉晴默然。张嬷嬷这话，既是警告绣云闭嘴，似乎也带着某种暗示。是在提醒绣云，这件事牵扯甚广，水很深？还是在暗示，逼问绣云的，未必是她，或者不止是她？

秋月很快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样？”

“管事嬷嬷起初有些不乐意，说绣云是粗使，做不来精细活。后来听说是福晋交代给格格的差事，要给德妃娘娘的贺礼，又说绣云是姨娘旧人，格格用着放心，便松口了，只是说绣云手头还有些杂活，今日交割了，明日便让她过来。”秋月顿了顿，压低声音，“奴婢从针线房出来时，好像瞧见张嬷嬷身边的小丫头在附近晃了一下，一闪就不见了。”

婉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果然，都在看着。

“知道了。”她不再多问，目光落回那繁复的“蝠磬”纹样上，“绣云，你既来了，便先看看这花样，说说都有些什么讲究，配色、针法、忌讳，一样样说给我听。”

绣云连忙收敛心神，凑上前，仔细看着那绣样，开始磕磕绊绊地解说。

婉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绸缎，眼神却有些飘远。这突如其来的、重要的绣活，是枷锁，也或许……是另一条窥探隐秘的缝隙。针线房，张嬷嬷，那两个身上带着草药油烟味的婆子……还有福晋那看似随意、实则深意的安排。

她拿起一枚最小号的绣花针，对着光，眯起眼看了看那闪着寒光的针尖。

在这深宅里，有时候，最不起眼的绣花针，或许也能挑起一角遮掩真相的帷幕。而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加“用心”地，绣好这献给德妃娘娘的“福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