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祝枣说话了,她说:“姐姐,我是谁?”
祝清桂一下子觉得天都塌了,这个世界对祝枣还是太残忍了。
她耐着性子解释:“你是祝枣,我的妹妹。”
祝枣空洞的眼神扫过来,她扯出笑脸,很清甜,“姐姐好。”
她和姐姐离开闹市。
楼上,她真正认识的“父子”站在楼台上,目送她们远去。
所有人都记得,独她一个人在忘却。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
在一个平常的早晨,祝枣去上朝,她看见祝清桂一家三口,开心跟他们打招呼:“姐姐,姐夫,念娇,早上好啊。”
念娇欢喜回应:“舅舅早上好。”
“我没听错吧,她叫我姐夫?”马哲自我怀疑。
祝清桂一言不发,眸中深沉之色渐浓,她知道,祝枣已尽数忘却,彻底成为局中人。
祝枣提起毛笔写得一手好字,她一一据实记下史实,闲暇之余,她会去探寻疑难杂案的秘密,写下来,记述本册。
元洪二十五年秋,骁勇将军府大火,成阅及其夫人苏言雅被焚,寻二人亲信言,苏为寻其子遗踪上烟墟,成于崖下拾得尸骨。
归家置于室,亲自换衣洗浴。半个时辰有余,有奴听斗声从室出,半刻,火起,室中余五焦尸。
从斗声看,余猜有歹徒欲杀成,成杀之,护苏,余力不足以出室。歹徒从何来?待考查证实。
元洪三十五年,宰相府与公主府皆被燕齐一举剿灭。
为深究其因,余贴耳于暗狱,得果,余惊逃不信。今言于此,答歹徒问:柳京与汉阳公主协力共杀将军府,一因爱而不得,二因恨其出众。
燕齐实为成与苏之子,遂灭二府。
三十五年初冬,疾病肆虐,陛下派出人手去建救济所,消除因疫病而亡的人……
医师在尽全力治疫防疫。
冬季风快,疫病传的也快。
祝枣拿出家对去买药,免费供给华京患病的人。
不幸的是,她也中招了,她命人将自己抬出府,与亲人隔离。
祝清桂来给她送药,被她轰出去:“你走…”
屋里有陶器摔碎的声音,祝枣说话声音太小,这是她故意弄出来的。
燕举后来一步,同祝清桂对视,二人一起进屋,他们脸上都挂着厚厚的面纱。
屋里的碎片散在各处,他们绕着走,行至祝枣榻前,祝枣更为愤怒,以至咳嗽不止。
祝清桂取出熬好的汤药,她对燕举说:“麻烦燕大人扶起小妹。”
燕举的手伸过来,还没碰到祝枣的衣裳,被她软得无力的手掌拍下,他置之不顾,轻而易举襟住祝枣,扶起她坐起来。
祝清桂轻吹勺上汤药,喂到祝枣嘴边,祝枣本是死不张嘴的,但姐姐说:“这是我熬了很久才熬好的,你不能浪费。听话。”
她不愿姐姐为她花的心思白费,张口喝了汤药。
尽管如此,祝枣的病太重了,这些汤药已经无济于事了。
她一喝完药就不停地咳嗽,
燕举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着急:“祝枣,你要给我撑住。你的《青梅煮酒》还没有变成现实,你必须亲自…”
祝枣抓住他的手,艰难说话,“燕举…你…你听我说…”
他住嘴,静听她说话。
“青梅…煮酒不是梦,那是我存在过的证明…”她说出这话都已经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燕举看似靠半在他怀中的人,用温柔的眼神,语气也轻柔无比。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他眼中蓄泪。
“你把我屋里写的关于成阅和苏言雅的书拿去烧了吧,其实…咳咳咳…”
“其实咳…你们…你们都知道,我写…咳咳…”
“写的书根本…咳咳…咳…根本没必要。”
祝枣临了才明白,她的笔触有多多余。
燕举没应。
祝枣抬起沉重的眼皮,语气缓而轻:“姐…姐姐…”
祝清桂凑上前来,祝枣挪动着手,祝清桂抓上她的手,“姐姐在呢。”
祝枣泛起笑,“姐姐,我要离开了,我终于…咳…咳咳…”
“我终于可以去实现我的自由了。姐…姐姐…你,你要…保…咳…保——”
“重。”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祝枣小喘着气,她看向明亮的窗外,她好像有一扇门,打开它,她便能解脱了。
她带着笑走向那扇门,打开它,进去。
而后,那扇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枣!祝枣!祝枣…”
“妹妹——”
祝清桂再也撑不住,跪了下来,她的头贴着被子,哭得声嘶力竭。
这个地方,哭泣声绕梁有余而不绝。
祝枣出殡那日,一众百姓前来送行。
十年了,那场倚遇的瑰梦依旧清晰如昼,她们之中不乏受到梦中先知鼓舞,暗下决心要冲破封建,事实证明,她们做到了。
女学盛行,女子亦可径科致仕,上至朝堂挣功名,下远江湖行善德。
许多只有男子能做,而女子止步的领域,被她们烧毁栅门,成功闯了进来,干出了一番不朽事业。
祝枣的《青梅煮酒》没有留传下来,但人人都知道,尽管有些人不认同,甚至鄙夷,但不可否认,它确实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
墓碑前,燕举撕下一页一页的纸张,投进火盆里。
祝清桂侧立在旁,面容苍白憔悴。
“你这十年为了她,膝下只有燕齐,如今她离开了,你也该看开了。”祝清桂嘶哑的声音传入耳朵。
燕举并未回应,他一个劲地撕书,烧书。
终于,书烧完了,燕举手撑地站起来。
“你知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她走了,她的《青梅》没走,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青梅变为现实。”
他终究放不下她,自然不可能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