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她拿起手机，手指划了几下，然后很快按了删除。赵禾看见她按删除键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苏晚把手机扣在身上，声音有点紧，“明天我可能回来晚，不用等我。”

说完她就爬上梯子，拉上了床帘。

现在，赵禾站在警灯闪烁的光影里，看着那块覆盖死亡的白布，又想起苏晚删短信时苍白的侧脸，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代价”。冷风穿透她扣错扣子的外套，冻得她牙齿开始打颤。

旁边传来清晰镇定的女声。赵禾转过头，看到周蔓。艺术团那位永远妆容精致、举止无可挑剔的副团长，正站在一位警察身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眉头微蹙，语气沉痛而流畅：

“……是，警察同志，苏晚最近情绪是有些不稳定。团里马上要汇演，她是主力，压力特别大，对自己要求又严……我们都劝过她，说身体要紧，别太逼自己，唉，没想到……”

几个艺术团的女生在一旁低声啜泣，周蔓适时地转过身，递上纸巾，低声安慰几句，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然后她继续与警察沟通，安排联系学院领导、通知家属事宜，条理分明，指挥若定。

赵禾看着她。看着周蔓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悲伤，看着她平稳没有一丝颤抖的手，看着她在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现场，表现得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新闻发言人。

不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夜风更冷。

苏晚不会因为“压力大”自杀。赵禾知道她。上周赶小组作业，她们熬到凌晨三点，苏晚困得眼皮打架，还在查最后一份资料。她说：“就差一点了，现在睡下，明天更痛苦。”她不是会被压力压垮的人，她会咬牙扛着，直到做完。

还有那条短信。“老地方”。“承诺”。那不像普通的骚扰，更像某种……约定或威胁。

赵禾又看向周蔓。周蔓正在对一位赶来的学院领导低声解释，姿态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她的镇定，在这片混乱和悲伤中，显得如此突兀，甚至……冷酷。仿佛眼前的一切，并非意外，而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处理的工作。

周围的人开始被劝离，低声议论着“心理健康”、“可惜了”、“平时看不出来啊”。警察拉起了更宽的警戒线。那块白布被小心地收走，地面用粉笔画出了一个人形轮廓，空空地印在那里。

赵禾一个人站着，被遗落在人群边缘。冷风裹挟着深秋的萧瑟，穿透她单薄的衣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淌。她想起苏晚上周说拿了奖学金要请她吃火锅，想起苏晚五音不全却总爱在宿舍哼歌，想起她书桌上那本才看了一半的小说。

全都没了。

她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宿舍里灯还亮着，林薇和徐静都起来了，坐在各自桌前，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看见赵禾进来，两人同时停下低声交谈。

“赵禾……”林薇小心翼翼地开口，“苏晚她……真的？”

赵禾点了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她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床帘，将自己隔绝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泪水浸湿了枕头，冰冷黏腻。但比悲伤更清晰的，是脑子里那个疯狂叫嚣的声音——

不对！苏晚不会自杀！

那条来路不明的短信，苏晚删短信时的恐惧，周蔓那过于完美的镇定……这些碎片在她混乱的脑子里冲撞，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疑问。

她想做点什么。应该做点什么。为了苏晚。

可是，她能做什么？报警吗？说她怀疑室友不是自杀？证据呢？只有一条没看清的短信，和一个听起来像是被害妄想的“直觉”？警察会理她吗？学院会怎么看她？周蔓和艺术团那些人……她想起周蔓刚才游刃有余地应对警察和领导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本能的怯意。她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她敢去质疑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官方说法”吗？

而且……她真的敢去深究吗？如果苏晚的死真的不是意外，那背后是什么？那条短信指向的“老地方”是哪里？“承诺”又是什么？仅仅是想到这些可能隐藏的黑暗，赵禾就感到一阵心悸。她习惯的生活是教室、宿舍、图书馆，是清晰的规则和安全的距离。直面死亡背后的狰狞，远远超出了她的勇气边界。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攥住了她。她缩在床帘里，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听着外面林薇和徐静压低的、带着后怕的议论声。

眼泪流干了，脸上绷得发痛。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她点开和苏晚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天下午，苏晚问她要不要带晚饭。再往上，是琐碎的日常分享，是期末的互相打气，是无聊时的插科打诨。

鲜活的生命，只剩下屏幕上冰冷的文字记录。

赵禾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夜很深了，窗外那栋出事的艺术团大楼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沉默窥探的眼睛。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可她被吓住了。她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愧，但这种羞愧敌不过内心深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她蜷缩起来，紧紧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令人不安的世界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