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学校礼堂。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混着压抑的抽泣声。舞台上方挂着黑色横幅:“沉痛悼念苏晚同学”。投影上是苏晚的照片,艺术照,笑得灿烂,和现在礼堂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领导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有点失真。“……苏晚同学品学兼优,积极向上……此次意外,令人万分痛心……也提醒我们,要时刻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尤其是优秀学生,往往承受着不为人知的压力……”
赵禾盯着幕布上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却好像在问她:你信吗?
她不信。但这怀疑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底,让她在周围弥漫的悲痛氛围中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抽离。左边隔两个座位,同班一个女生正小声跟同伴啜泣:“太突然了,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右边,几个不认识的男生低声交谈,语气唏嘘:“可惜了,听说本来能保研的。”“心理太脆弱了也不行啊。”
每个人都接受了这个叙事:一个优秀但脆弱的女孩,被压力击垮了。
赵禾感到一阵反胃。她想起那块白布,想起周蔓那晚过于流畅的应对。可在这里,在这个被聚光灯和权威话语笼罩的空间里,她的怀疑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时宜。
她想站起来大声说“不对”,但喉咙发紧,小腿肌肉微微发颤。她害怕成为众矢之的,害怕被看作“闹事者”、“不接受现实的人”。她甚至害怕周蔓此刻可能投来的目光——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目光。
追思会按流程进行。学生代表发言,是周蔓。她走上台,步伐稳重,眼圈微红,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力量:“晚晚是我们团里最勤奋、最善良的姐妹……她总是默默帮助别人,对自己要求却最高……我们至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追忆了几件小事,言辞恳切,最后呼吁大家关注心理健康,珍惜生命。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和掌声。
赵禾看着她。周蔓的悲伤表演无懈可击,甚至比三天前在楼下时更富感染力。可赵禾却只觉得冷。她记得苏晚提起周末“聚会”时的不安,记得那条短信,记得周蔓那晚的镇定。此刻台上这个悲痛又坚强的学姐形象,与那些记忆碎片无法重合。
默哀。献花。哀乐回荡。
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像黏稠的液体,缓慢地向门口涌动。赵禾被人流裹挟着,机械地向前挪动。阳光从敞开的礼堂大门外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你看起来不相信刚才听到的一切。”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但在嘈杂的人声中很清晰。
赵禾转头,是同班的楚理,总是一个人坐前排、独来独往的女生。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站在人群边缘,眼神平静地看着赵禾,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禾愣了一下。她和楚理几乎没说过话,只知道她成绩极好,很难接近。
“……什么?”赵禾下意识地问,声音有点干。
楚理没重复。她微微偏了下头:“聊聊?”
赵禾的第一反应是戒备和退缩。楚理太奇怪了,也太突然了。她本能地想摇头,想混入人群离开,但楚理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那块不敢示人的石头。而且,楚理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这种平静奇异地让她觉得……安全?至少不像周围那些被裹挟在集体情绪里的目光。
她犹豫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她们避开人流,走到礼堂侧后方第三教学楼的楼梯间。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楚理靠在刷着绿漆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注意到苏晚坠楼事件中,公开叙事与部分可观测的私人行为轨迹存在显著偏差。”
赵禾愣了一下,这措辞太学术,太冰冷了。“……什么意思?”赵禾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苏晚坠楼前三天,你们寝室一起交的小组作业,她负责的部分完成度很高,情绪稳定。坠楼前一晚,你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遇到她,她买了你喜欢的饮料,还跟你说了明天的计划。”楚理的叙述没有起伏,像在念报告,“这些碎片信息显示,她短期内没有表现出持续性的抑郁或崩溃倾向。但追思会将她定性为‘压力过大导致的悲剧’。这里存在偏差。”
赵禾后背发凉。楚理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连买饮料这种小事……
“你跟踪我们?”赵禾的声音带了点戒备。
“不。”楚理摇头,“这些都是公开或半公开信息。小组作业在课程群有记录。贩卖机的消费记录虽然不公开,但那晚有其他人看见你们,结合时间线和你的消费习惯可以推断。我的专业是新闻,也是社会学方向的辅修,习惯收集和验证信息。”
她解释得太自然,太理直气壮,反而让赵禾的怀疑有点无处着力。听起来,这只是一个观察力过分敏锐、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的学霸。
“所以呢?”赵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