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里的硬沙粒硌着脚板底,爬上沙丘,每一步都会陷入沙里,他也就不好停下来倒鞋里的沙,更何况他都快要被渴死了。
白得耀眼的火球悬于头顶,金沙上,空气因炎热成丝扭动,干燥炽热的空气正反向抽取咽喉,乃至肺里的水,每一次呼吸,肺部便涌入一团干火,口干舌燥,他伸舌舔了舔唇,唇已裂开,似硬肉干。
爬到沙丘顶端,眺望远方。
没有一丝希望,无论向哪个方向,唯有无尽黄沙。
维里斯走下沙丘,向下一个沙丘爬去,不知道还要重复多少遍……
或许是为了鞭策自己继续坚持,大约是放弃与死亡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唾手可得了。他脑中浮现一个与他类似的神明——西西弗斯。
这个推石头上山的神,要说为什么想到这个神——他们都在做无用功。
一个推着永远上不了山的石头,一个爬着无边无际、数不完的沙丘,但也不止于此,他们都欺骗了死亡,却是云泥之别。
他想,西西弗斯至少是快乐的,他欺骗、绑架死神,让世间无一人死亡,而自己呢?他逃脱了死亡,但身边的人都死绝了。
现在忍受这般苦难倒是罪有应得了,而不是西西弗斯那般——不屈英雄的抗争,永无止境。
他觉得上天一定是在捉弄他:每一次他想要放弃,就这样一了百了,却总是阴差阳错、莫名其妙地继续坚持下去。
在被赶出避难所时,他被朋友所救,因此爆发强烈求生欲望,竟然在那种情况下活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那种力量。
要是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失败。
等到他好不容易能见人了,忍受漫长实验痛苦与辐射伤害之后,却发觉避难所的人都死绝了。
他找遍了这片地区的避难所,可是所有人都渴死了。
在最后一个避难所,也许是领导者的尸骸前,在那张布满灰尘的桌上,有一张地图,一个标有去往外界的路线的地图。
而现在,毫无疑问,不论努力多少,最终他也会像西西弗斯那样做无用功。
最终还是要被渴死在这里。
他甚至还未颓废多久,大概是老天看他还不服输,又或许是为了彻底征服他、蹂躏他,就像是众神对西西弗斯所施加的惩罚——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救了他的性命。
雨水点在脸颊时,那滴豆大的水珠是温热的,这一度让他认为是老天为他落下了泪——什么叫感动了上天,这就是。
等他张嘴接了几口从天而降的“甘露”,维里斯便又浑身充满力量,又生龙活虎地觉得他能改变或坚守某些东西了。
这大概就是神的阴谋或惩罚吧。哈哈……
让人深信某件事,最后将其撕碎。没准,神是有施虐倾向的众生之主,要以此教化、驯服众生,而他,也毫无意外,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被驯化。
最终,他羡慕起最初一往无前的自己,似乎那时才是真正的自己,又似乎不是。
西西弗斯能够一次次将巨石推上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又是如何思考的?
维里斯想放弃了,他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没有拯救众生的大义,没有遵守诺言的承诺,没有对抗上天的意志。
只是倔强,想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至少不能是自杀,他只差一个契机。
在他第一次被一号吸血时,他倒是觉得:该死的,居然是这样死吗?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抛弃一切的轻松,可没想到他没死成。
咬伤他的实验体,那双蔚蓝的眼睛,就像他第一次挣扎求生后,睁眼瞧见的蓝天,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天空……
他随后解决主脑,复了仇,搞定自己所遗留的问题。
现在,赛勒斯死了,一号将所有实验体和实验人员都解决,似乎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或许这时会是他最好的机会——摆脱这个无聊世界的机会。
就像之前他所想:这只是神的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