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网安科的实验室是方逸的堡垒。

这里没有刑侦队办公室的嘈杂和烟味，只有服务器集群散热风扇带动的，稳定而冰冷的气流。一排排机柜上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像黑夜里无数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城市数据的每一次流动。

江流的出租屋里，线索在巴拿马的服务器防火墙后蒸发，但在实验室里，新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这是江流的手机和笔记本。”林砚让人把物证袋放在方逸的实验台上，“法医那边已经完成了表面痕迹采集，现在归你了。我需要你把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挖出来，不管有没有用。”

“明白。”方逸没有多余的话。

他戴上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物证袋中取出江流那部国产手机。手机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断电而彻底熄灭，背面有几道不甚明显的划痕。

他没有尝试开机，而是将手机通过专用的数据线连接到一台体型庞大的黑色设备上。设备的屏幕亮起，显示出“法证数据提取与分析系统 V7.2”的字样。

“这是进行完整镜像。”方逸向站在旁边的林砚解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设备说明书，“它不会向手机里写入任何数据，只是把手机存储芯片里的每一个字节，原封不动地复制出来。一个数据都不会错。这样可以保证原始证据的完整性。”

林砚点了点头，她看不懂屏幕上滚动的十六进制代码，但她能看懂进度条。

进度条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推进，屏幕上显示着被提取的数据类型：

“正在提取：通话记录……完成。”

“正在提取：短信……完成。”

“正在提取：通讯录……完成。”

“正在提取：APP登录日志……完成。”

“正在提取：GPS位置信息……完成。”

“正在提取：支付宝、微信支付记录……完成。”

一个半小时后，一个大小为112.7GB的镜像文件被完整地创建在服务器的加密分区里。方逸做了一个备份，然后才开始对镜像文件进行分析。

他首先在实验室的电子白板上，用红色磁吸标记点，标注出了江流的死亡时间：11月1日，晚上23点04分。

然后，他将数据导入分析软件，开始构建一条围绕这个时间点的，属于江流的数字生命时间轴。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道道指令发出，一张庞大的数据网络在白板旁的显示器上逐渐成型。每一个节点，都是江流的一次网络行为。

林砚站在他身后，看着白板上的内容被一点点填充。她从一个完全的技术门外汉，开始逐渐理解方逸的工作方式。这不是在变魔术，这是一场严谨到枯燥的、对海量信息的筛选和重组。

方逸拿起一支黄色的荧光笔，在白板上那条时间轴的右侧，也就是江流死亡之后，画出了第一个异常标记。

“23点37分，微信朋友圈点赞。IP地址在城西。”这是最初的疑点。

他又拿起笔，写下第二个标记。

“第二天，11月2日，上午10点22分，□□空间发布了一条动态。”方逸调出动态内容，上面只有一句话：“天气不错，心情也好。”配图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蓝天白云风景照。这条动态的IP地址，同样在城西。

“他妈的，还心情不错。”一个路过实验室的外勤刑警忍不住骂了一句，“人都死了，还发这个，这是在挑衅我们吗？”

方逸没有理会，他继续写下第三个标记。

“11月2日，下午14点15分，支付宝账号有一次续费操作。”他点开详情，“给一个视频网站续费了一个月的会员，9块9。”

林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点赞和发动态，还可以解释为凶手在维持死者的“数字生命”。但续费会员这个行为，显得毫无逻辑，像一种毫无意义的日常活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砚问。

“维持习惯。”方逸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想让所有人，包括大数据系统，都认为‘江流’这个账号的行为模式没有发生改变。一个突然停止所有付费和社交活动的人，是异常的。但一个继续点赞、发动态、续费会员的人，是‘正常’的。”

方逸又拿起一支蓝色的荧光笔，在所有指向城西的IP地址旁边，都画上了一个圈。这些蓝色的圈，像一个个无法愈合的弹孔，将一张原本正常的生活时间表打得千疮百孔。

“所有的操作IP，虽然每次都换，但都在城西的同一片区域。对方很谨慎，但他的活动范围是固定的。”方逸说。

分析到这里，线索似乎又一次指向了那个模糊的地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