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挂断了打给局长的内线电话。
办公室里那股因锁定嫌疑人而升腾起的热流,被“我们自己人”这个冰冷的推论彻底浇灭。剩下的,只有令人窒息的凝重。
一个潜伏在市局内部的连环杀手。
这个想法本身,就比“摆渡人”犯下的任何罪行都更让人不寒而栗。它意味着警方的所有部署,所有行动,都可能暴露在凶手的眼皮底下。它意味着整个市局大楼,这个本该是正义化身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藏污纳垢的猎杀场。
林砚没有立刻冲出去,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方逸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决绝,还有一丝方逸从未见过的,沉重的疲惫。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任何人。”她扔下这句话,抓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留下一个风雨欲来的背影。
方逸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从这一刻起,这个大楼里的每一个人,都成了潜在的嫌疑人。那个在食堂与你擦肩而过的同事,那个在电梯里向你点头微笑的前辈,甚至那个刚刚还在会议上痛骂凶手的老刑警,都有可能是那张戴着黑框眼镜,面带微笑的脸。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网安科实验室,像一个孤魂野鬼。实验室里依旧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但这一次,方逸却觉得这声音里充满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等待是漫长的。
他知道林砚的汇报会引发怎样的地震。局长,副局长,纪检委……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需要博弈,需要远比技术推理更复杂的人情与政治考量。在最高层给出明确的指令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不是一个能坐得住的人。
许明的画像虽然已经建立,证据链也看似完整,但方逸的心里总有一根刺。这份画像,是基于大量的间接证据和逻辑推导建立起来的。很扎实,但不够“硬”。
它缺少一个能将许明和“摆渡人”的犯罪行为,直接钉死在一起的,无法辩驳的铁证。一个类似于现场指纹或者DNA的,决定性的数字证据。
他重新坐回那台高性能笔记本前,调出了“摆渡人”所有的网络活动日志。这几天来,他已经把这些数据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但这一次,他的视角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是将凶手视为一个遥远的,藏在海外服务器里的幽灵。他假设,凶手就坐在这栋大楼的某个角落,用着和自己一样的内部网络。
那么,他会留下什么只有内部人员才会留下的,独特的痕迹?
方逸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决定放弃追踪那些被层层伪装的目标IP,转而分析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参数——网络延迟。
延迟,也就是俗称的“Ping值”,代表着数据从发送端到接收端再返回所需的时间。这是一个物理参数,无论凶手用多少层代理,多少个虚拟机,都无法完全抹去。从中国到美国,延迟通常在150毫秒以上;即使是国内不同城市之间,也普遍在10-50毫秒。
他编写了一个全新的Python脚本,功能只有一个:解析数以万计的连接日志,提取每一次连接的响应时间,并将其可视化。
脚本开始运行,屏幕上,一个坐标图正在生成。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延迟(毫秒)。
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出现在图上,绝大部分都集中在100毫秒到300毫秒的区间内。这符合“摆渡人”一贯使用境外服务器跳转的特征。
方逸耐心地拖动着时间轴,逐一检视。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就在那片密集的,代表着高延迟的“数据丛林”里,有一个点,像一颗坠落在沙滩上的钻石,孤独而突兀地,出现在了坐标图的底端。
它的值,低得匪夷所思。
方逸将鼠标悬停在那个数据点上。
【响应时间:0.3毫秒】
方逸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数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向大脑倒灌。作为一个顶级的网络技术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0.3毫秒意味着什么。
这不再是网络延迟。这是物理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