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狼藉尚未完全收拾停当。
沈清晏刚将最后一片碎瓷归拢到墙角,用那床破烂棉絮草草盖住,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白日那个丫鬟轻浮急躁的步子,也不是粗使仆役拖沓的声响。这脚步声沉而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同,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沈清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神色平静地望向门口。
房门被推开,没有粗暴的推搡,只是平稳地打开。一个穿着王府亲卫服饰、腰佩长刀的高大男子站在门外。他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目光在屋内扫过时,在那些狼藉痕迹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
“沈公子,”亲卫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王爷召见。请随我来。”
没有称呼“夫人”或“王君”,而是用了中性的“公子”。这个细节让沈清晏心中微动。是萧执的授意,还是这亲卫自己的谨慎?
“有劳。”沈清晏颔首,声音依旧嘶哑。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外袍——虽然沾了灰尘,但还算整齐——便迈步跟了上去。
亲卫转身引路,步伐不疾不徐,恰好能让病弱的沈清晏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深夜的王府回廊中。
灯笼在廊下投出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草木清寒的气息,也吹得沈清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但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亲卫稳健的背影上,脑中飞速运转。
萧执这么快召见,在他预料之中,但也在预料之外。他预料到自己的举动会引起注意,却没想到会是“深夜书房单独召见”这种颇具分量的形式。这至少说明,萧执没有将他完全视为可以随手打发的后院麻烦,而是……至少值得花一点时间“看一看”。
机会往往隐藏在形式之中。
书房位于王府前院与后院的交界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植着松柏,即便在夜里也显得肃穆沉静。楼下有侍卫值守,见到引路的亲卫,无声行礼放行。
踏上木制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沈清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久违的、面对重要谈判前的专注。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
亲卫在门外停下,侧身示意:“王爷在里面,沈公子请。”
沈清晏对他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但陈设简洁,甚至可以说冷硬。迎面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高高低低的文书卷宗,笔墨纸砚整齐摆放。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淡淡的、像是松烟混合着冷铁的气息。
萧执坐在书案后,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墨发依旧用那根乌木簪半束。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垂目看着,烛光在他深刻的侧脸上跳跃,将那本就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分明。
沈清晏进去时,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书房里除了萧执,还有一人垂手侍立在书案一侧,是个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管家模样的人。此刻他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沈清晏进来。
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
沈清晏走到书案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跪下,而是以标准的士子礼,深深一揖:“清晏,拜见王爷。”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萧执依旧看着手中的文书,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他全神贯注。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这是一种惯用的施压手段。沈清晏在现代见过太多类似场景——谈判桌上,占据优势的一方,常常用沉默来瓦解对手的心理防线。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垂着眼睑,呼吸平稳。脖颈因为之前的勒伤和持续的低头姿势传来隐痛,喉咙也干涩发痒,但他纹丝不动。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萧执才终于将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的寒意,像冰锥一样,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内里。
“起来。”萧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书房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沈清晏直起身,依旧微微垂着眼,没有贸然与萧执对视。
“今日在碧波阁,”萧执将手中的文书随意丢在书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倒是让本王意外。”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
“说说看,”萧执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何用意?欲擒故纵?还是沈家教了你些新的……把戏?”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沈清晏心中了然。萧执果然怀疑他的转变背后有沈家或其他势力的指使。一个痴缠一年、懦弱绝望的人,突然变得冷静机辩,任谁都会起疑。
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惶恐否认,而是抬起眼,第一次真正与萧执的目光对上。
烛光下,萧执的眼眸是极深的墨色,深不见底,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寒潭与风暴。而沈清晏的眼睛,则像两块淬过火的黑色琉璃,沉静,清明,没有原主记忆中的痴慕或哀愁,只有一片坦然的冷静。
“回王爷,”沈清晏开口,声音因嘶哑而低沉,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举,并无深意,只为自保,亦为……证明价值。”
“自保?价值?”萧执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本王倒不知,这王府之内,有人能威胁到你的性命?而你,又有什么‘价值’,值得向本王证明?”
话语中的冷漠和质疑毫不掩饰。
沈清晏知道,空口无凭。他需要证据,需要让对方看到“事实”,而不仅仅是“说辞”。
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双手呈上。素帕是屋内找的旧物,里面包着几样东西。
侍立在侧的管家看了眼萧执,见王爷没有表示,便上前接过,打开,放在书案上。
里面是:几片浸染了深褐色药渍的布料碎片(从被子上剪下),一小撮香炉里的灰烬(与丫鬟送来的药渣气味混合样品),以及一张粗糙的纸,上面用炭条简单描摹了丫鬟手腕上那个“春蚕”纹样的图案。
“这是今日清晨,一名自称奉王爷之命送‘安神药’的丫鬟所为。”沈清晏的声音平稳无波,“药味刺鼻异于常方,碗沿有不明粉末。妾身未敢全饮,部分倾于被褥。服药后昏沉欲死,非寻常安神之效。丫鬟手腕有此隐秘纹样,似非府中常规印记。”
他顿了顿,继续道:“妾身侥幸未死,午后听闻王爷设宴,自知久困病榻,形同废人,长此以往,恐无声无息湮灭于听竹轩。故冒死前往,非为邀宠,只为让王爷看见——妾身并非只会痴缠哭诉、任人摆布的无用之人。”
“妾身或许不通武艺,不谙权术,但于琐事整理、文书查看、人情细微之处,尚有几分可用之心力。”沈清晏抬起头,目光直视萧执,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王爷统摄内外,事务繁杂。后院虽小,亦需耳目清明。妾身愿为王爷理清这府内‘无形的账’,梳理人事,留意异常,凡有蛛丝马迹,必呈报于前。”
“而妾身所求,”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不过一间可避风雨、有炭取暖的书房,一日两餐干净饭食,以及……不再被人轻易毒杀的,起码安稳。”
“若王爷觉得妾身无能,或所言有虚,”沈清晏最后道,“听竹轩随时可归,生死亦听凭王爷处置。”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管家垂着眼,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书案上那些“证据”,又悄悄看了看自家王爷的脸色。
萧执的目光落在那些布料碎片和粗糙的纹样描摹上,久久未动。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在翻涌。
他当然知道后院不太平。林婉如那点心思和手段,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懒得理会。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妻的死活,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不值得费心。
但眼前这个“沈清晏”,却将这件事,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哭诉委屈,不是祈求怜爱,而是冷静地提供“证据”,分析“疑点”,并提出一场……交易。
用“梳理内务、留意异常”的能力,换取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有意思。
萧执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如何证明,你有这个能力?”萧执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后院琐事,人事纠葛,并非识得几个字、会看几分脸色就能处置。”
考验来了。
沈清晏心知,这就是“面试”的关键环节。他早有准备。
“王爷可随意指定一桩陈年旧事,或一卷无关紧要的账目文书,”沈清晏不卑不亢,“限定时日,妾身自当梳理清楚,条陈利弊疑点,并提出处置之建议方略。若不能令王爷满意,自是妾身无能,甘受任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