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沈清晏足不出户。
西厢暖阁成了他临时的战场。书案上铺满了写满数据的纸张，墙上也被他贴了几张临时绘制的大幅对比图表——用的是糊窗户的韧性较好的棉纸，炭条勾勒，不同数据用不同的标记区分。
阿青和阿墨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惊讶，再到如今的敬畏。他们看不懂那些奇怪的表格和符号，但却能感觉到这位沈公子做事的专注和那种……说不出的条理分明。他吩咐的事情总是极其清晰简单，要某年某月的天气记录（从府里存档的简单日志中翻找），要京城那几年的大致粮价行情（通过福安管家从外面打听），甚至要了几份不同田庄的土壤质地简述（从老庄头那里问来）。
他要什么，两个小厮就想办法去弄来什么。王爷吩咐过，一应要求，只要不过分，都满足。
沈清晏则将自己关在内室，除了用饭和必要的休息，所有时间都泡在那本账册和 ancillary data（辅助数据）里。炭盆始终保持着适宜的温度，茶水随时温着，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有神。
数据分析的结果逐渐清晰。
第三日午后，沈清晏终于放下了笔。他面前摊开着最终的总结报告——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文言格式书写，但内核是现代的分析逻辑。
报告分为几个部分：
一、总体收支概况：景和五年，五处外庄总体收支平衡，略有盈余，账面看来平稳无奇。
二、异常点聚焦：通过横向对比，发现位于京西的“归田园”庄，在“沟渠修缮”和“杂项采买”两项支出上，连续三年（包括景和五年）显著高于其他四庄，且波动异常。
三、疑点剖析：
工程量与天气矛盾：那几年京西并无特大水旱灾害，官府也无大规模水利工程记录，该庄“沟渠修缮”频率和金额过高。
物料价格异常：对比同时期京城物料行价，该庄采购的石灰、青砖、木材等单价时有微小上浮，但每次采购总量巨大，导致总差额累积可观。
经手人单一：所有异常支出，经手管事均为同一人——王二。
关联线索：在另一本同年杂项账中，发现一笔经手人同为王二的“特殊采买”，金额不小，货物名称被墨渍污染，难以辨认。时间点就在王二离府“病故”前两个月。
四、推论：
王二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工程量、抬高物料价格，中饱私囊。
“特殊采买”可能涉及更敏感或不合规的物品，其模糊处理可能是刻意为之。
王二在问题可能暴露前“及时”病故，且家眷迅速离京，颇为蹊跷。
账目本身做得并不十分干净，留下了可供追查的痕迹（如物料单价与行价的细微出入、采购时间与工程记录的矛盾等），不像是老手所为，或许王二背后还有人，或者其自身有所顾忌。
五、处置建议（提供两套方案）：
甲案（严惩震慑）：彻查王二遗留问题，追究相关失察人员，追缴可能赃款，明示王府法度。
乙案（分化利用）：暂不公开深究，但以此为由头，重新审计所有外庄账目，规范采买流程，设立核查机制；同时，可暗中留意与王二有过密切往来或接手其职务者，观察动向。
报告最后，沈清晏还附上了几张关键的数据对比表和趋势图，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现了异常所在。
做完这一切，沈清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舒了口气。喉咙依旧不舒服，但精神却有种久违的亢奋。这种抽丝剥茧、从混乱中寻找秩序和真相的过程，让他仿佛回到了现代的那个办公室。
只是，这里的“数据”背后，可能藏着更危险的秘密。
他将报告仔细誊抄了一份，原件收好。然后唤来阿青：“去禀报韩统领或是福安管家，就说账册已初步理清，可否请王爷示下，何时方便呈阅？”
阿青应声去了。不到一炷香时间，福安管家亲自来了。
“沈公子，”福安的态度比之前多了几分客气，“王爷正在书房，听闻公子已理清账目，命老奴前来取阅。”
沈清晏将誊抄好的报告和那本原始账册一起交给福安：“有劳管家。疑点与推论皆在文中，另有几处需对照账册原页查看之处，已用纸条标出。”
福安接过厚厚一沓纸，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和那些奇怪的表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公子辛苦，老奴这便呈给王爷。”
“多谢。”沈清晏颔首。
福安离开后，沈清晏并没有松懈。他整理好书案，将那些演算的草稿纸全部收拢，就着炭盆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只留下了最终报告的原件，小心收在贴身的暗袋里。
然后，他坐下，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才是真正的考验。萧执会怎么看？是认可他的能力，还是觉得他在故弄玄虚？抑或，从这份报告里，萧执能看到比他预期更多的东西？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缓慢。沈清晏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啜饮，润泽着疼痛的喉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到了掌灯时分。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韩振。
“沈公子，王爷召见。”
沈清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外袍，但浆洗得干净，穿在他清瘦的身上，反倒有种洗尽铅华的素净。
再次踏入那间肃穆的书房，气氛似乎与三日前有所不同。
萧执依旧坐在书案后，但案上摊开的，正是他写的那份报告。烛光下，萧执的手指正点在其中一张表格上，目光沉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瞬间，沈清晏敏锐地察觉到，萧执眼中的审视依旧存在，但那股冰冷的质疑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探究的意味。
“坐。”萧执指了指书案下首的一张椅子。这是沈清晏第一次在这间书房被赐座。
“谢王爷。”沈清晏依言坐下，姿态端正，静候下文。
萧执拿起报告，翻到某一页，正是对“归田园”异常支出的分析。
“这些……”萧执的手指划过表格上的数据，“是如何得出的？”
他开始提问了。不是质问，而是技术性的探讨。
沈清晏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必须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清楚现代数据分析的基本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