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爷,此法可称为‘比对归纳’。”沈清晏声音平稳,“先将所有田庄同项支出并列,观其大体范围,可知常情。如‘沟渠修缮’,各庄每年支出多在二十至五十两之间,此为常态。而归田园连续三年皆在百两以上,此为一异。”
“再将归田园此项支出,按月、按季拆解,并与当年天气记录、粮产记录对照。发现其动工频繁,却往往不在雨季前后或农闲之时,且动工后,当年该处田地产量并无显著提升,此为二异。”
“其三,细查其采买物料之单价与数量……”沈清晏条理清晰,一一阐述。他没有提“统计学”、“方差分析”这些现代术语,而是用“常情”、“比对”、“细察”、“关联”等词,将分析方法巧妙地包裹在古人能接受的逻辑框架内。
萧执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打断,追问某个细节的计算依据或数据来源。沈清晏对答如流,所有数据皆有据可查,要么来自账册本身,要么来自他让阿青阿墨搜集的辅助信息。
一番问答下来,饶是萧执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青年梳理账目的方法,确实别出心裁,且……极为有效。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经过他的排列比对,竟能清晰地指向问题所在。
“所以,你认为这王二,是贪墨?”萧执放下报告,目光如炬。
“从账目痕迹看,是贪墨无疑,且数额不小。”沈清晏谨慎答道,“但……”
“但什么?”
“但此账做得,颇有几分‘欲盖弥彰’之意。”沈清晏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若真是老手贪墨,当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或至少将关键数字模糊处理。可此账中,单价细微偏高、工程量与季节的矛盾,都留下了明显的追查线索。仿佛……是故意留了些尾巴。”
萧执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清晏:“那依你之见,是为何?”
沈清晏沉吟片刻:“有两种可能。其一,王二自身并非心思缜密之辈,或是贪心不足,留下了破绽。其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或许有人希望这些账目,在需要的时候,能被‘发现’问题。”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执靠回椅背,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他没有对沈清晏的第二个猜测做出评价,而是转而问道:“你给出的两个处置方案,倾向于哪个?”
又将问题抛了回来,既是考校,也是试探。
沈清晏早已想过这个问题:“若王府当下需雷霆手段立威,整肃风气,可选甲案。若王爷意在长远,欲理清田庄管理积弊,并借机观察暗处动向,乙案更为稳妥。且……王二已死,其家眷离京,深究恐难有结果,反而打草惊蛇。不如借此机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萧执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你倒是会引经据典。”
沈清晏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无意中又用了不属于这个时代“沈清晏”可能熟知的知识。韩信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应该也有流传,但原主是否熟知,他不确定。他连忙补救:“只是偶听府中老人提及故事,觉得应景,便用了。”
萧执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久久不语。
就在沈清晏以为今晚的谈话即将结束时,萧执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重磅信息:
“王二病故前,曾与江南来的一个行商,有过数次接触。那个行商,主营药材与……木材。”
木材!
沈清晏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联想到了报告中提到的“特殊采买”和物料中的“木材”项。也想起了三日前,在那些旧文书中发现的、与已故李丛印鉴风格相似的文件。
线索似乎开始串联了。
萧执告诉他这个,意味着什么?是进一步的信任?还是更深的试探?
“王爷明察秋毫。”沈清晏压下心头的震动,恭声道。
“不是本王明察,”萧执看着他,目光深邃,“是你递过来的‘线头’,正好接上了本王手里另一段。”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晏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沈清晏,”萧执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通过了本王的第一个考校。账目理得清楚,思路也尚可。”
沈清晏起身,垂首:“谢王爷。”
“不必谢得太早。”萧执话锋一转,“王府之内,不止田庄旧账需要梳理。眼下就有一桩事,或许比陈年旧账更棘手,也更……贴近眼前。”
沈清晏抬起头,看向萧执。
“从明日起,”萧执下令,“你着手梳理近三年来,王府内外院所有月例发放簿册,以及相关物品采买记录。同样,三日为期,找出问题,提出方略。”
月例发放!这可是直接关系到王府上下所有人切身利益的事情,涉及各个院落、各个层级,水深无比。比起陈年旧账,这才是真正的烫手山芋,也是试金石。
“是。”沈清晏没有任何犹豫,应承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需要什么人,什么物,直接找福安。”萧执顿了顿,“西厢暖阁你可以继续住着。阿青阿墨也留给你使唤。但记住,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此院和必要的资料查阅之处。没有本王允许,不得擅动,更不得与无关之人交往过密。”
“清晏明白。”沈清晏躬身。
“去吧。”萧执挥了挥手。
沈清晏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萧执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做得不错。但下次,不必烧掉那些草稿。本王这里,容得下过程的痕迹。”
沈清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句“是”,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书房内的烛光和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沈清晏站在廊下,夜风清冷,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脏有力而平稳的跳动。
第一步,站稳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月例风波……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平静水面下,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而萧执最后那句话——“容得下过程的痕迹”——是在暗示他知道自己烧掉草稿的事?还是在表达一种更深的、对“过程”的认可和掌控?
沈清晏摇了摇头,不再深想。眼下,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应对新的挑战。
他抬头看了看深邃的夜空,星辰寥落。
路还很长,但至少,灯已经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