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例发放的簿册,比田庄账目庞杂十倍。
当福安管家亲自领着四个健仆,将满满两大箱、散发着陈旧墨香和灰尘气息的册子抬进西厢暖阁时,连一向沉稳的阿青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沈公子,这是近三年内外院所有与月例、份例、赏赐相关的记录副本。”福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调集这些资料也费了些功夫,“包括各院主子、管事、丫鬟仆役的银钱发放册,四季衣裳、胭脂水粉、炭火冰例等物品领用册,以及部分大宗采买的底单。有些可能略有缺失,但大体齐全。”
“有劳福管家。”沈清晏看着那两大箱册子,神色平静。挑战越大,机会也越大。
“公子需要什么协助,尽管吩咐。”福安又道,“王爷说了,一应要求,只要在合理范围内,都会满足。”
“多谢王爷,多谢福管家。”沈清晏颔首,“眼下只需清静,以及……能否请福管家行个方便,让我能与几位不同院落的、负责具体发放或采买的低级管事、婆子,简单问几句话?不必正式传唤,只需他们轮值路过附近时,借故叫来问询片刻即可。”
福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要从底层获取第一手信息,与账册记录相互印证。很聪明,也很谨慎的做法。
“老奴会安排。”福安应下,“公子打算从何处着手?”
沈清晏想了想:“先从人员最简单的院落开始吧,比如……针线房、花圃、马厩等处负责人的月例记录。”
从边缘、利益纠葛相对简单的地方切入,建立分析基准,再逐步推向核心。这是稳健的策略。
福安点头:“老奴明白了。公子先忙,人安排好了,老奴会让阿青告知。”
送走福安,沈清晏立刻投入到工作中。他让阿青阿墨帮忙,将册子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按年份、按院落、按项目。很快,书案、旁边的矮几、甚至地上都铺满了摊开的册子。
这一次,沈清晏采取了不同的策略。他没有立刻钻入具体数字,而是先进行“结构性分析”。
他绘制了一张巨大的王府人事与物资流动简图。核心是萧执的书房和前院理事处,辐射出几条主线:后院各院落(侧妃林氏、几位妾室、原主所在的听竹轩等)、内务各处(厨房、库房、针线房等)、外务各司(田庄、铺面、人情往来等)。
然后,他开始标记月例和物资的发放节点、经手人、以及可能的“权力-利益”关联。
这项工作耗时耗神,但至关重要。它能帮助他快速理解王府内隐形的权力网络和资源分配规则,从而更容易发现“异常”背后的动机。
整整一天,沈清晏都在完善这张“地图”。期间,福安果然依约安排了几个人过来。
第一个来的是针线房一个姓赵的婆子,负责发放绣娘们的工钱和针线材料。赵婆子看起来老实本分,说话有些絮叨,但对分内的事情记得很清楚。沈清晏问了她几个关于工钱标准、材料领取流程的问题,赵婆子一一回答,与账册上的记录基本吻合。
第二个是花圃的一个老花匠,姓钱。他抱怨了几句炭火份例总是不足,冬天暖房的花容易冻坏,又嘀咕说有些院子明明人少,领的极品花木却比他们花圃自己用的还好。
沈清晏耐心听着,不时问一两个细节,比如“炭火份例是谁定的标准?”“极品花木通常送往哪些院子?”钱花匠说得零零碎碎,但信息量不少。
第三个是马厩一个负责草料采买的小管事,姓孙。这人有些油滑,说话避重就轻。沈清晏问起草料价格和采买渠道,他报出的价格比账册上记录的市价略高一点,解释说是因为要“最好的料”。问及是否有固定合作的商家,他眼神闪烁,只说“都是老关系”。
送走孙管事,沈清晏在简图上做了几个标记。针线房流程相对规范;花圃的资源分配存在不公;马厩的采买可能有猫腻。
这只是冰山一角。
接下来两天,沈清晏加快了节奏。白天,他继续约谈不同位置的中低层仆役管事,从浆洗房、大厨房、到各院负责领用物品的二等丫鬟。问题设计得很巧妙,看似闲聊关心,实则步步深入。晚上,他则埋头核对账册,将访谈中获得的信息与书面记录进行交叉验证。
阿青和阿墨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不仅负责传话、整理,还凭着对王府的熟悉,私下告诉他不少“公开的秘密”——比如哪个管事的亲戚在哪儿当差,哪个院子里的妈妈特别厉害,哪个采买上的伙计经常喝得醉醺醺回来……
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汇聚到沈清晏的脑中,那张隐形的王府权力与利益网络图越来越清晰,而问题也如同水落石出般逐渐显现。
问题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系统性克扣:底层仆役(粗使丫鬟、小厮、杂役)的月钱,普遍存在被上级管事以“保管费”、“损耗”等名目抽走一部分的情况,比例大约在一到两成。这似乎是王府内不成文的“规矩”,大家心照不宣。
采购价格虚高:部分大宗日常采买(如米面油盐、布匹、灯油、炭火等),价格高于市价,且负责采买的几拨人似乎形成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外人难以插手。
资源分配不公:各院落获取的物资(尤其是好东西,如时鲜水果、上等炭冰、精美绸缎、珍贵补品)数量和质量差异巨大。侧妃林氏所在的“漱玉轩”及其关联势力,明显占据最优渥的资源。
账目模糊地带:有些支出项目名目含糊,如“人情往来”、“节敬”、“特殊打点”等,金额不小,但具体去向不明,经手人往往是几位高阶管事或侧妃身边的心腹。
其中最棘手、也最敏感的部分,直接指向了侧妃林婉如的势力范围——她院内的采买,以及与她关系密切的几位管事所负责的领域,问题最为集中和突出。
第三日下午,沈清晏正在核对一批漱玉轩的绸缎采买记录,阿墨忽然有些紧张地进来禀报:“公子,漱玉轩的管事妈妈,周妈妈来了,说是奉侧妃娘娘之命,来问问公子这边可还缺什么,娘娘好让人添置。”
来了。沈清晏心道。他整理月例账目的事情,显然已经传到了林婉如耳中。这位侧妃娘娘,坐不住了。
“请周妈妈进来吧。”沈清晏放下笔,神色平静。
周妈妈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体面的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白净,眼神精明。她进来后,先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满屋摊开的账册和墙上那些奇怪的图表,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堆起笑容,向沈清晏行了个礼。
“老奴给沈公子请安。娘娘听说公子奉王爷之命整理事务,甚是辛苦,特意让老奴过来看看,公子这里可还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娘娘那边定当尽力周全。”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沈清晏起身还了半礼:“有劳侧妃娘娘挂心,周妈妈辛苦。王爷这边一应所需都已安排妥当,不敢再劳烦娘娘。”
“公子客气了。”周妈妈笑容不减,“娘娘也是关心公子。这查账理事,最是耗神费力,公子病体初愈,可要仔细着身子。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觉得为难之处,不妨说出来,娘娘在府中多年,或许能帮着参详参详。”
试探和敲打,隐藏在关怀之下。
沈清晏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疏离:“多谢娘娘好意。王爷交代的差事,清晏自当尽力而为,不敢稍有懈怠。若有疑难,自当禀明王爷决断,岂敢以琐事烦扰娘娘清静。”
软钉子,碰了回去。明确划清界限:我是为王爷办事,有问题找王爷,不劳侧妃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