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锐利了几分：“公子说得是。王爷交代的事，自然是最要紧的。只是这府中事务，千头万绪，盘根错节，有些旧例规矩，怕是账册上看不明白。娘娘也是怕公子年轻，不甚了解内情，万一有所疏漏，或是……误解了什么，反倒不美。”

警告升级了。暗示他不懂“规矩”，可能“误解”，会惹麻烦。

沈清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周妈妈提醒得是。正因为千头万绪，才需细细梳理，明辨是非。王爷要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账，而不是一笔笔糊涂旧例。清晏愚钝，但也知‘实事求是’四字。账目如何，便如何呈报。至于规矩……王爷的规矩，才是这府里最大的规矩。妈妈以为呢？”

最后一句反问，直接将“旧例规矩”的合理性，摆到了萧执的权威之下。

周妈妈脸色终于变了变，她盯着沈清晏看了片刻，似乎想从这个苍白清瘦的青年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沈清晏的目光坦然而平静，毫无惧色，也毫无退让。

“公子……说得极是。”周妈妈终究不敢直接质疑萧执的权威，干笑两声，“是老奴多嘴了。公子既忙，老奴就不打扰了。告辞。”

“妈妈慢走。”沈清晏颔首。

周妈妈匆匆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阿墨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直到周妈妈走远，才小声道：“公子，这位周妈妈是侧妃娘娘的左膀右臂，最是厉害不过，您这样……”

“无妨。”沈清晏重新坐回书案后，“该来的总会来。她越是着急，越是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话虽如此，沈清晏也知道，冲突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林婉如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傍晚时分，阿青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公子，小的刚才去大厨房取晚膳，听到几个婆子嚼舌根，说……说公子您借着查账的名头，故意刁难下人，想立威翻身，还说您查账是假，想重新邀宠是真……话说得很难听。”

谣言开始了。这是打击他威信、制造阻力的常见手段。

“还有呢？”沈清晏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还有……听说侧妃娘娘下午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一套茶具，骂底下人办事不力。”阿青补充道。

沈清晏点点头。意料之中。

“不必理会这些。”他对阿青阿墨道，“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事，少听少说。王爷既然让我查，自然会看结果，而不是听谣言。”

“是。”两个小厮应下，但眉宇间仍有些忧色。

当晚，沈清晏将初步发现的问题，分门别类整理出来，写成了一份简要的阶段性报告。他没有立刻呈报，而是先收了起来。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还不够扎实，尤其是涉及漱玉轩和高阶管事的部分，需要更确凿的数字和细节支撑。而且，他需要想好，如何将这份可能引发后院地震的报告，以一种更稳妥的方式递上去。

深夜，沈清晏正准备歇息，窗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他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

他轻轻推开一丝窗缝，冷风灌入。借着廊下灯笼昏暗的光，他看到窗台上，躺着一枚用丝线系着的小小蜡丸。

沈清晏眼神一凝。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窥视，才迅速将蜡丸取入手中，关好窗户。

回到内室，就着烛火，他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君其慎之。”

没有落款。

字迹秀美，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提醒之意。

是谁？在这深夜里，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是友？是敌？还是另一种试探？

沈清晏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木秀于林……行高于人……

这是在说他锋芒太露，会招致祸患吗？

沈清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会招致祸患。

但若不露出锋芒，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这王府的风雨，既然已经卷入，那便迎着风，踏着雨，走下去。

他将窗台残留的蜡丸碎屑清理干净，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眼眸依旧清明如星。

第二日，他将继续他的工作。而某些人，想必也不会闲着。

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