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议事的余波,在王府内震荡了数日。
新规推行虽遇到了一些或明或暗的阻力,但在萧执明确的支持和福安管家的强力督导下,还是迅速铺开了。底层仆役们拿到实实在在增加了的月钱,对王爷和新规感恩戴德;中层管事们惴惴不安,努力适应新流程,生怕撞到枪口上;而少数高层,尤其是与漱玉轩关联密切的那些人,则如惊弓之鸟,行事格外小心,甚至有些过度谨慎。
林婉如称病,一连数日未出漱玉轩,据说砸碎了不少瓷器。周妈妈和秋嬷嬷也深居简出,但暗中活动似乎并未停止,只是更加隐秘。
沈清晏的生活暂时恢复了平静。萧执没有新的指令下达,他乐得清闲,每日除了在暖阁看书、偶尔去福安那里帮忙核对一些新规下的初始账目(算是参与“新政”),便是默默观察王府内的风向变化。
西厢暖阁的待遇明显提升,炭火充足,饮□□细,连阿青阿墨两个小厮走路都多了几分底气。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沈公子虽然依旧没有名分,但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但沈清晏并未放松警惕。他深知,林婉如绝不会轻易认输,暂时的蛰伏往往是为了更猛烈的反扑。而且,前议事厅中,萧执最后关于“宫中节礼”的那道命令,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也让他无法真正安心——那件事,是他捅出来的,虽被萧执接了过去,但若真查起来,难保不会牵连到他。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底牌。
这一日,福安管家亲自过来,带来了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的旧卷宗。
“沈公子,”福安的态度愈发客气,“王爷吩咐,将府中档案库里一些年份较久、无关紧要的旧文书卷宗,送来给公子翻阅整理,也算是……练练手,熟悉熟悉王府旧事。”
沈清晏心中一动。无关紧要?恐怕未必。这或许是萧执另一种形式的“考校”或“指引”。
“有劳福管家。”他接过卷宗,分量不轻。
福安没有多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沈清晏打开最上面一卷,是些陈年的王府与地方官员、勋贵之间的普通礼节性往来函件副本,时间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内容无非是问候、祝贺、馈赠记录等,确实看起来“无关紧要”。
但他不敢怠慢,开始逐页细看。他的目光不仅仅停留在内容上,更留意落款、笔迹、印章、用纸、乃至一些细微的书写习惯。
一连两日,他埋首于这些故纸堆中。过程枯燥,但他凭借强大的耐心和观察力,还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发现,大约在七八年前,有好几封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官员的信函,落款的私印风格,无论是布局、篆法还是印泥的颜色,都有一种微妙的相似感,仿佛出自同一流派或受同一风格影响。而这些官员,籍贯大多在江南或与江南有密切关联。
他还发现,一些非萧执亲笔、而是由王府书吏代笔发出的例行公函副本,用纸的质地和厚度,与当时王府账房登记在册的正式用纸规格,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若非他将不同年份、不同类型的文书放在一起反复对比,几乎难以察觉。
这些发现看似琐碎,却让沈清晏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这似乎指向一个可能性:存在一股势力,在模仿或渗透王府的文书往来体系?是为了传递信息?伪造指令?还是窥探动向?
他想起了初来乍到时,在妆匣暗格发现的那张“慎言”纸条残角,上面也有半个模糊的印记。还有那个送药丫鬟手腕上的“春蚕”纹样。
这些零散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个线头才能串起来。
沈清晏再次拿出了纸笔,将发现的所有疑点——已故李丛印鉴风格、江南官员私印相似性、文书用纸差异、春蚕纹样、慎言纸条、“特殊采买”的木材、王二接触的江南行商、宫中节礼账实不符……全部罗列出来。
他看着纸上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点,尝试寻找它们之间的潜在联系。
江南……木材……采买……账目……印记……文书……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抽出那张他之前描摹的“春蚕”纹样图。又找出之前发现私印风格相似的那几位江南官员的名字和官职。
然后,他让阿青立刻去福安那里,讨要一份七八年前江南地区主要官员的任职名录(借口想了解江南风物人情,学习官制)。
阿青很快带回了一份简略的名单。
沈清晏快速浏览,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苏州府通判,赵元启。此人是已故李丛的同科进士,也是江南清流一系。更重要的是,在他的名字旁边,福安好心地备注了一行小字:“善金石篆刻,尤精仿古。”
善金石篆刻!尤精仿古!
沈清晏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再次看向“春蚕”纹样,那扭曲而古朴的线条,是否也是一种“仿古”风格的变体?而那种私印风格的相似性,是否也源于此?
如果赵元启或其门下之人,擅长仿制印章、纹样,那么……
他是否可能仿制了李丛的私印?甚至仿制了王府的某些印鉴?
那些文书用纸的细微差异,是否是为了配合这些“仿制品”,使其更难以被察觉?
而王二经手的“特殊采买”(木材),是否与某种需要仿古技艺的“工程”或“制作”有关?比如……伪造某些需要特定木料的文书、印鉴,甚至……更重要的东西?
江南官员、仿古技艺、木材采买、账目漏洞、宫中节礼(可能需要特定规格或印记的礼品)……
一条若隐若现的链条,在沈清晏脑中逐渐清晰起来,虽然仍有许多缺失环节,但大致的轮廓已经浮现——这很可能涉及一个利用仿古技艺和文书渗透,进行利益输送甚至更隐秘活动的网络。而王府内部,有人被这个网络渗透或利用,林婉如及其江南背景,很可能身处其中。
这个推断让沈清晏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事情就远不止后院争宠、贪墨克扣那么简单了。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发现报告给萧执。
沈清晏连夜将新的发现和推断,整理成一份密报。这次他写得更加谨慎,只陈述客观疑点和关联性推测,不做任何定性结论。
密报写完后,他却犹豫了。直接通过韩振的渠道呈送?这涉及的可能不仅仅是内务,甚至可能牵扯朝堂和江南势力,他一个无根无基的“男妻”,贸然卷入太深,是否明智?
正在权衡之际,门外响起了韩振的声音。
“沈公子,王爷召见。”
沈清晏心头一跳,这么巧?他迅速将密报原稿收好,只拿了那份“春蚕”纹样描摹图和之前记录的私印相似性对比笔记,跟着韩振再次前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