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萧执似乎刚刚处理完公务,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福安管家垂手侍立在一旁。
“参见王爷。”沈清晏行礼。
“起来吧。”萧执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拿着的纸张上,“又有什么发现?”
沈清晏定了定神,将纹样图和笔记呈上:“回王爷,清晏近日整理旧文书,发现几处蹊跷。”他将江南官员私印风格相似、文书用纸差异的发现简要陈述了一遍,最后指向那张“春蚕”纹样图。
“此纹样,清晏曾于送药丫鬟手腕得见。而近日查阅旧档,发现七八年前,江南官员中,有一人名为赵元启,时任苏州府通判,以‘善金石篆刻,尤精仿古’著称。清晏斗胆推测,此纹样风格古朴扭曲,或与仿古技艺有关。而私印风格相似、文书用纸之异,或可佐证,曾有擅长此道者,接触或影响过王府文书往来体系。”
他没有提李丛,没有提王二和木材,更没有提自己的进一步推断。只将最表层的、有据可查的疑点抛了出来。
萧执接过图纸和笔记,仔细看了许久。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
良久,萧执放下纸张,看向沈清晏,眼神深邃难测:“赵元启……此人已在五年前致仕还乡。至于仿古……”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沈清晏万万没想到的信息:
“李丛死后,其家眷迅速离京。但近两年,边关曾截获疑似伪造的王府批文,要求调拨一批非制式箭杆用材,上面的印鉴……仿的就是王府旧鉴。”
箭杆!
木材!
沈清晏的瞳孔骤然收缩!边关!伪造批文!箭杆用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对接!
王二的“特殊采买”(木材)→仿制的王府批文(箭杆用材)→已故李丛(印鉴可能被仿)→擅长仿古的赵元启(江南)→侧妃林婉如(江南世家)……
一个跨越王府内外、连接江南与边关、涉及军械物资的隐秘网络,其轮廓瞬间变得清晰而恐怖!
萧执看着沈清晏瞬间变化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看来,你想到了。”萧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王府之内,并非只有后院妇人争风吃醋。这潭水下面,有些东西,比你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
沈清晏手心微微出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爷明察秋毫,早已洞悉。清晏……只是误打误撞,触及了些皮毛。”
“误打误撞?”萧执微微挑眉,“能将这些散落的‘皮毛’串联起来,看到下面的‘血肉’,可不是误打误撞能做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晏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
“沈清晏,”萧执叫他的名字,语气郑重,“你递过来的‘线头’,正好接上了本王手里另一段。看来,本王留你在身边整理这些‘琐事’,倒是留对了。”
沈清晏立刻起身,垂首道:“能为王爷分忧,是清晏的荣幸。”
“分忧?”萧执看着他,目光复杂,“只怕接下来,你要分的‘忧’,会更多,也更险。”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习惯性地敲击扶手。
“从今日起,”萧执沉声道,“你正式协助福安,参与王府日常文书账目的复核与管理。重点留意所有涉及外部采买、人情往来、尤其是与江南方面有关的记录。凡有异常,无论大小,直接密报于本王。”
“此外,西厢暖阁你可长住。一应待遇,按王府客卿最高例。阿青阿墨依旧伺候你,另调两名可靠侍卫,明里听你差遣,暗里护你周全。”
“记住,”萧执目光如电,盯着沈清晏,“你查的是账,理的是事,但眼睛要亮,心思要清。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要漏。”
“你的安全,本王会顾及。但你的分寸,要靠自己把握。”
“若再有人敢暗中加害,或试图阻挠你办事……”萧执语气转冷,杀意微露,“无论是谁,皆可先斩后奏,报于本王知晓。”
这一连串的安排和嘱咐,无异于正式将沈清晏纳入了自己的核心事务圈,并给予了相当的权力和保障。
沈清晏心中波澜起伏,既有被重用的振奋,也有对前路艰险的清醒认知。他深深一揖:“清晏,定不负王爷信任与厚望。”
“嗯。”萧执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好生做事。另外……三日后宫中太后寿宴,你需随本王一同入宫。提前准备一下。”
宫中寿宴!
沈清晏心头又是一震。这意味着,他的身份和存在,将被正式推向前台,暴露在皇室和整个京城权贵的目光之下。
福兮?祸兮?
“是,王爷。”沈清晏压下所有思绪,恭声应下。
走出书房,夜风清冷。沈清晏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感觉手中的“春蚕”纹样图纸重若千斤。
印记之谜,只是掀开了庞大阴谋的一角。
而前方的路,已然通往更加波谲云诡的深宫与朝堂。
他紧了紧衣袍,迈步走向西厢暖阁的灯火。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没有退路了。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