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英语警告如同淬毒的冰锥，扎进沈清晏的耳膜，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他终究是沈清晏。是现代社会中从无数次舆论风暴和商业危机里厮杀出来的顶尖公关。惊骇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全速开动的冷静分析与危机应对机制。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甚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已经凉透的糕点，小口咀嚼。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只是舞姬的一次寻常失误。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已将殿内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太后微微蹙眉，随即舒展，似乎有些不悦，但并未深究。皇帝（一位年约弱冠、面色略显苍白的青年）有些紧张地看了萧执一眼，见萧执无事，才松了口气。大多数宾客只是短暂惊讶后，便继续谈笑，只当是个意外插曲。

只有少数几人的反应，值得玩味。

林弘放下了酒杯，捻须不语，眼神却若有所思地瞟过退回使团席位的阿史那云，又极快地扫了一眼沈清晏。

几位宗室老王爷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莫名。

而北狄使臣赫连勃，则起身向太后和萧执告罪，言辞恳切，声称舞姬初次入宫，紧张失仪，望乞恕罪。态度无可挑剔。

萧执只是摆了摆手，未发一言。但沈清晏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直至尾声。太后面露倦色，皇帝率先起身恭送，众人随之跪安。

沈清晏随着萧执退出万寿殿，一路沉默。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宫道上交错晃动。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直到登上王府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萧执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低沉：“听到了什么？”

他没有问“有没有事”，直接问“听到了什么”。显然，他也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不同寻常。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没有隐瞒，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那舞姬倒下时，用……一种极古怪的异族语言，对臣说了一句：‘下一个是你’。”

他没有直接说出“英语”，用了“极古怪的异族语言”代替。穿越是他最大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泄露。

萧执眼中寒光骤盛：“确定是冲你？”

“言辞清晰，目光所指，确是臣无疑。”沈清晏肯定道，“且其摔倒方位，看似意外，实则可控，若非王爷出手，恐已近身。”

萧执沉默片刻，指节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北狄使团……赫连勃是左贤王心腹，左贤王主战。此时派使团贺寿本就蹊跷。”他顿了顿，“那句异族话，你可曾听过类似发音？”

沈清晏摇头：“从未。音调奇特，不似北狄语或西域诸国语言。”这是实话，英语的发音体系与这个时代的任何语言都迥异。

萧执不再追问，闭上眼，似乎在整合信息。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回到王府，已是深夜。萧执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对沈清晏道：“随我来。”

他们去了西厢暖阁。屏退左右，只留韩振在门外守卫。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萧执坐在主位，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神色莫辨。

沈清晏知道这是考校，也是信任的体现。他整理思绪，沉声道：“几点疑窦。第一，舞姬阿史那云，身形步伐矫健，目光锐利，非寻常舞姬，倒似训练有素之人。第二，其‘意外’精准指向臣，且伴有警告，目标明确。第三，警告所用语言古怪，意图不明，是恐吓？还是提醒？第四，北狄使团献礼贺寿时机敏感，此女行为是使团授意，还是个人行动？亦或是……有人借北狄使团之手行事？”

“借刀杀人？”萧执挑眉。

“不无可能。”沈清晏分析道，“若臣在宫中寿宴，因北狄舞姬‘意外’而受伤或受辱，无论结果如何，王爷与北狄之间，必生龃龉。若事态扩大，甚至可能影响边关局势。而臣……一个无关紧要的男妻，不过是引发冲突的棋子。”

萧执目光深邃：“若目标是你本身呢？”

沈清晏心中一凛，坦然道：“臣自问入府以来，谨小慎微，所行之事，无非整理内务，核查账目。若因此得罪人，无非王府后院。但后院之人，手眼能否通天至勾结北狄使团、在宫中行事？此为其一。其二，那古怪警告，似乎暗示臣知晓或触及了某些秘密。臣所能触及之秘密，目前唯有账目之中些许异常。然账目异常，何以引来北狄干涉？除非……”

“除非那些异常，牵扯的不仅是王府内务，甚至不仅是朝堂。”萧执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冰冷，“而是涉及边关、军械、乃至……通敌。”

通敌二字，重若千钧。

沈清晏想起之前的线索：王二的木材采买、伪造的王府批文（箭杆）、江南的仿古技艺、可能被渗透的文书体系……若这一切背后，真有一个连通内外、勾结敌国的网络，那么他这个正在梳理账目、触碰线索的人，自然就成了必须清除或警告的目标。

“王爷明鉴。”沈清晏低头，“此皆臣之推测，并无实据。”

“推测往往离真相不远。”萧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今日韩振跟踪那舞姬出宫，发现她并未直接回驿馆，而是在城中绕行，最终消失在城南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市。那里胡商、流民、三教九流聚集，难以追踪。”

果然，萧执已经派人行动了。

“王爷，接下来该如何？”沈清晏问。

萧执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决断：“对方已出招，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但敌暗我明，不宜妄动。你……”

他话未说完，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福安管家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王爷！王爷！前院有急事禀报！”

萧执眉头一皱：“进来。”

福安推门而入，脸色极为难看，甚至来不及向沈清晏示意，便急声道：“王爷，宫中刚传来消息，寿宴结束后，太后回宫路上，凤辇旁一名随行宫女突然暴毙！太医初步查验，疑似……中毒！更棘手的是，那宫女暴毙前手中拿着的，正是北狄舞姬献酒时用的那只金杯的托盘！现在宫中已经惊动，陛下震怒，已命羽林卫封锁相关宫室，并……并传旨，请王爷即刻入宫，同时……请沈公子也一并前往‘协助调查’！”

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在暖阁内炸响！

宫女暴毙！中毒！关联北狄金杯！太后受惊！

这已不是简单的意外或警告，而是直指国本的惊天大案！涉及太后安危、邦交体面、宫廷安全！

而沈清晏，竟然被点名要求“协助调查”？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漩涡，瞬间将他卷入中心。

萧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寒意几乎化为实质。他看向沈清晏，眼神复杂难明。

沈清晏心脏狂跳，但越是危急，他骨子里的冷静越是凸显。几乎在福安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开始飞速分析：

第一，宫女中毒暴毙，时机太巧，就在寿宴结束、警告发生之后。矛头直指北狄使团献酒环节。

第二，自己与北狄舞姬有过“近距离接触”（尽管被萧执隔开），且被警告。此刻被要求“协助调查”，顺理成章，却也极可能是被设计成转移视线或嫁祸的棋子。

第三，宫中传旨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有人推波助澜，要将事情迅速闹大。

“王爷，”沈清晏稳住心神，声音清晰，“此事蹊跷，恐是连环计。臣愿入宫。”

他必须去。不去，就是心虚抗旨，正中下怀。去了，虽入虎穴，却也有一线生机，至少能在萧执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