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你怕吗？”

沈清晏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怕。但怕无用。清晏相信王爷，也相信……清者自清。”

“好。”萧执不再多言，对福安道，“更衣，备车。通知韩振，点一队亲卫随行。另外，立刻让赵太医带着他的药箱，到府门外候着。”

“是！”福安匆匆而去。

萧执又对沈清晏道：“换身简便衣物，不必华服。进宫后，多看，少说。问什么，答什么，不知便说不知。一切，有本王在。”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谢王爷。”沈清晏深深一揖。此时此刻，这句承诺，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很快，两人换上常服，在亲卫的簇拥下，连夜再次奔赴皇城。

宫门处气氛森严，羽林卫盔明甲亮，火把照得四周如同白昼。见到萧执车驾，守卫将领不敢怠慢，验明身份后放行，但目光在沈清晏身上停留了许久。

马车一直行到内宫门才停下。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早已等候在此，正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高公公。

“王爷金安。”高公公行礼，态度恭敬，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陛下和太后在慈宁宫等候，请王爷和沈公子速速随咱家前往。哦，这位太医……”他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赵太医。

“这是本王府中医官，精于毒理，或可协助查验。”萧执淡淡道。

高公公犹豫一瞬，还是点头：“也好，陛下正忧心太后凤体。请随咱家来。”

慈宁宫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气氛。宫女太监们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正殿内，年轻的天子承庆帝坐在下首，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太后则斜倚在凤榻上，闭目养神，脸色有些苍白，但仪态依旧端庄。几位重臣——包括宰相、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林弘——皆已到场，个个面色凝重。

萧执与沈清晏入内行礼。

“皇叔免礼。”承庆帝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深夜惊动皇叔，实乃事出突然，不得不为。”

“陛下言重，太后受惊，臣等惶恐。”萧执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刑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王爷，暴毙宫女名为翠儿，是慈宁宫三等洒扫宫女。寿宴后随太后鸾驾回宫，行至半路突然倒地，口鼻溢血，顷刻毙命。经当值太医初步查验，疑似中了一种名为‘鹤顶红’的剧毒。毒发极快，应是入口不久。在其倒地处，发现了北狄献酒时所用的金杯托盘，托盘边缘有酒渍残留，已送验。”

“太后凤体可有恙？”萧执问。

太后此时缓缓睁眼，声音有些虚弱：“哀家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那杯酒，哀家只略沾了沾唇，并未饮下。”她目光转向沈清晏，带着审视，“这位便是沈公子？哀家听闻，寿宴之上，北狄舞姬失仪，曾险些冲撞于你？”

来了。沈清晏心道，面上却恭敬回道：“回太后娘娘，确有此事。舞姬献酒后转身不慎，幸得王爷及时搀扶，并未冲撞到草民。”

“哦？”太后语气平淡，“只是不慎？哀家怎么听说，那舞姬似乎对你说了些什么？”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心头一紧，太后果然知道了！是当时附近有人听见？还是……有人特意禀报？

他不能承认听到具体内容（英语），那会引来无穷麻烦。但也不能完全否认，否则就是欺瞒。

“回太后，”沈清晏斟酌词句，“当时情形混乱，舞姬惊呼，乐声未绝，草民只觉耳边有异响，并未听清具体言语。或许……是舞姬惊慌之下的胡言？”

他将问题模糊化，归结于“惊慌胡言”。

萧执适时开口：“当时臣离得近，也只听到舞姬惊呼，并未听清其他。太后，当务之急，是查明毒源与下毒之人，而非舞姬一时失态所言。”他将重点拉回案件本身。

太后深深看了萧执一眼，未再追问，只淡淡道：“摄政王所言甚是。此案关乎宫廷安危，社稷体面，必须彻查。沈公子既与那舞姬有过接触，便暂且留在宫中，配合调查吧。”

留在宫中！这就是变相软禁了！

沈清晏心中一沉。但太后懿旨，无法违抗。

“臣遵旨。”萧执率先应下，语气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只是沈清晏体弱，又受此惊吓，可否请太后恩准，让其暂居臣在宫中的旧日值房，并由臣府上赵太医随行照料？一应饮食起居，可由宫中派人监管。”

这是要为沈清晏争取相对安全和熟悉的环境，并安排自己人。

太后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承庆帝。

承庆帝低声道：“母后，皇叔所言在理。沈公子毕竟是王府之人，若安置别处，恐有不便。值房有侍卫看守，亦可确保无虞。”

“也罢。”太后终于点头，“便依皇帝和摄政王所言。高德海，你去安排。刑部、大理寺，即刻会同太医署，仔细勘验尸身、毒物、相关器物及人员，一有进展，立刻来报！”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廷投毒案，将沈清晏卷入了风暴中心。他看似只是被要求“配合调查”，实则已成嫌疑链条上的一环，被困于这深宫高墙之内。

在跟随高公公前往值房的路上，沈清晏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

灯火阑珊处，萧执的身影挺拔如松，正与刑部、大理寺官员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萧执微微侧首，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夜色与距离，沈清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道目光，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

值房是萧执早年尚未开府时，在宫中的临时居所，不大，但整洁。如今空置，只有定期打扫。高公公安排了四名太监在外看守，名义上是“伺候”，实为监视。赵太医也被允许留下，但药箱被仔细检查过。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赵太医低声道：“公子，请让老夫为您诊脉，压压惊。”

沈清晏伸出手，低声道：“赵太医，可否借你银针一用？”

赵太医一愣，随即会意，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公子要验毒？”

“不，”沈清晏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只是想看看，这宫中的‘鹤顶红’，与我曾经在某本杂书中看到的描述，有何不同。”

他必须自救。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外界的调查。他需要信息，需要从这有限的资源里，找到破局的线索。

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夜深如墨，宫墙内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