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清晏变得更加平静。他甚至在赵太医的“建议”下,向看守太监要了几本闲书和笔墨,假装在房中读书写字,打发时间。
高公公又来过一次,见他如此“安分”,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未放松监视。
第五日傍晚,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高公公再次来到值房,这次脸色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公子,”高公公的声音比往日更尖细,“经刑部与大理寺连日详查,在暴毙宫女翠儿的住所,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沈清晏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静地看向他:“不知是何物?”
“一些来自江南的、价值不菲的胭脂水粉,还有……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高公公盯着沈清晏的眼睛,“据查,翠儿家境贫寒,入宫前不过是寻常农户之女,入宫后也仅是三等宫女,月例微薄。这些财物,来路不明。”
江南?银票?
沈清晏心中警铃大作。这指向太明显了!
“更巧的是,”高公公继续道,“有人指认,寿宴前数日,曾见翠儿与王府的一位妈妈,在宫外有过接触。而那位妈妈……据说是侧妃林氏从江南带入府的旧人。”
矛头,从北狄,转向了江南,转向了王府,甚至隐隐指向了林婉如!
但这真的是真相吗?还是又一次精妙的栽赃嫁祸?
沈清晏面色不变:“高公公所言,清晏听不明白。清晏入府日浅,与侧妃院中妈妈素无往来,更不识得什么宫女翠儿。此等大事,自有朝廷法度明断,清晏不敢妄言。”
高公公冷笑一声:“公子倒是推得干净。不过,此事既涉王府,恐怕还需王爷给宫中一个交代。太后娘娘口谕,请沈公子移步,与相关人证当面对质。”
对质?在这里?还是去更正式的地方?
沈清晏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对方图穷匕见,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潭。
“清晏遵旨。”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依旧平静,“只是,不知对质之地在何处?可需赵太医同行?”他刻意提起赵太医,提醒对方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且有医者伴随,若出了“意外”,不好交代。
高公公眼神闪了闪:“就在慈宁宫偏殿。赵太医……可随行。”
慈宁宫偏殿。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不仅承庆帝、太后、萧执在,林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重臣也在。殿中跪着几个人: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指认者),一个面容愁苦、穿着王府低等仆妇服饰的妇人(疑似与翠儿接触的妈妈),还有北狄使臣赫连勃——他脸色铁青,显然这几日的软禁和调查让他极为不满。
沈清晏行礼后,垂手立于一旁。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威严:“人都齐了。刑部,将你们查到的,再说一遍。”
刑部尚书出列,将宫女翠儿住所发现江南财物、小太监指认翠儿与王府仆妇接触等事禀报一遍,然后道:“经查,那仆妇名周氏,乃摄政王府侧妃林氏乳母之妹,随侧妃入京,常在府中与宫外采买上行走。其承认寿宴前数日,确在宫外巧遇同乡翠儿,叙旧片刻,并赠其一些家乡带来的胭脂,但否认给予银票,更与下毒之事无关。”
周妈妈(周氏)连连磕头,哭诉道:“太后娘娘,陛下,王爷明鉴!奴婢只是念及同乡之谊,送了点不值钱的胭脂,绝无歹心啊!那银票,奴婢见都没见过,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赫连勃也忍不住高声辩驳:“太后,陛下!我北狄诚心贺寿,绝无行此卑劣之举!此分明是有人构陷,欲破坏两国邦交!请陛下明察!”
殿内一片嘈杂。
太后揉了揉额角,看向萧执:“摄政王,此事涉你王府中人,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执身上。
萧执神色冷峻,目光扫过跪地的周妈妈和赫连勃,最后落在沈清晏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太后,陛下。此案疑点重重。宫女财物来源不明,仅凭一人指认及同乡赠礼,难以断定周氏与下毒有关。北狄使团献酒环节经查验无毒,毒源或在后续环节。当务之急,是继续追查毒药来源、接触人员,以及……翠儿在宫中的人际往来、近日异常举动。而非轻易论断,以免中了真正的幕后黑手之计。”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调查方向重新拉回正轨。
林弘此时却出列道:“王爷所言固然有理。然周氏与翠儿接触是实,江南财物出现在翠儿处是实,此两条线索,岂能视而不见?臣以为,当对周氏及王府相关人等严加讯问,同时对北狄使团亦不可放松警惕。至于沈公子……”他目光转向沈清晏,“虽无直接证据,然其与北狄舞姬接触在前,如今王府仆妇涉案在后,其中关联,难免令人遐想。为避嫌计,臣以为,沈公子仍不宜离开宫中,应继续‘协助调查’。”
一番话,又将沈清晏扣在原地,并将王府、北狄、沈清晏隐隐绑在一起,暗示可能存在某种勾结。
沈清晏心中冷笑。林弘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嫌疑位置上,同时打击萧执。
他正欲开口辩驳,萧执却先他一步,冷声道:“林侍郎此言差矣。沈清晏是否涉案,自有证据论断,岂能因‘令人遐想’便无限期拘禁宫中?太后,陛下,臣以亲王之位担保,沈清晏与此案无关。若查实其有牵连,臣甘愿同罪!”
亲王担保!同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太后和承庆帝都露出了讶色。
萧执竟然为了一个男妻,用亲王之位和自身作保!这是何等的回护!
林弘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萧执态度如此强硬决绝。
沈清晏猛地抬头,看向萧执挺直如松的背影,心中激荡,难以言喻。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维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殿内一时寂静。
太后看着萧执,又看看沈清晏,眼神复杂难明。良久,她缓缓道:“既然摄政王如此说……罢了。沈清晏,哀家便信摄政王一次。你,可以出宫了。”
峰回路转!
“谢太后恩典!谢陛下恩典!”沈清晏立刻跪拜。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此案未结之前,你仍须随时候传,不得离开京城。王府那边,也需配合朝廷调查。”
“草民遵旨!”沈清晏应道。能离开皇宫这个囚笼,已是万幸。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质,以萧执的强势担保和沈清晏的暂时获释告终。
走出慈宁宫,夜风扑面。沈清晏跟在萧执身后半步,看着前方那玄色的、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背影,第一次对这个时代,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超越利益计算的真切感受。
“王爷……”他低声开口。
“不必多说。”萧执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回府。有些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沈清晏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冰冷怒意。
林弘,林婉如,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黑手……
摄政王的反击,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经此一役,沈清晏知道,自己与萧执之间,那始于交易的脆弱同盟,已在不知不觉中,淬炼出了第一丝名为“信任”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