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位于城东,朱门高墙,气象森严。
沈清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文士青衫,未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府衙侧门。他递上了一张拜帖,上面只写了“故人之后,有要事禀告杜府尊”,并附上了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严方提供的、与杜文谦有些渊源的信物。
门房接过拜帖和玉佩,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但还是进去通禀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府衙内外守卫明显比平日森严,巡逻的兵丁眼神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沈清晏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杜文谦可能会见他,也可能不会。见,是福是祸难料;不见,则意味着他必须立刻启动备用方案,风险更大。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房回来了,态度恭敬了许多:“这位公子,府尊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沈清晏心中一松,至少第一步成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门房走进了府衙。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门房示意他稍候,自己进去通报。片刻后,书房门打开,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身穿便服的官员走了出来,正是苏州知府杜文谦。
杜文谦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沈清晏一番,尤其在看到他略显苍白但沉静从容的面色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阁下是?”杜文谦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晚生沈清晏,见过杜府尊。”沈清晏不卑不亢地行礼。
杜文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沈清晏?可是……京城摄政王府那位?”
“正是。”沈清晏坦然承认。
杜文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四下扫视一眼,压低声音:“你好大的胆子!如今京城是什么情形,你不知道吗?竟敢跑到本官这里来!就不怕本官将你拿下,押送京师?”
沈清晏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平静道:“府尊若要拿我,此刻便可唤人。但晚生相信,府尊不会。”
“哦?何以见得?”
“因为府尊是明白人。”沈清晏缓缓道,“京城剧变,陛下中毒,王爷被诬,朝局动荡。此乃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奸佞作祟。府尊坐镇江南重地,当真对近日江南种种异动,一无所觉吗?对林家所作所为,毫无怀疑吗?”
杜文谦瞳孔微缩,沉默片刻,侧身道:“进来再说。”
两人进入书房,杜文谦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沉声道:“沈公子,你究竟意欲何为?本官与摄政王虽有旧,但如今他身涉谋逆重案,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可因私废公?”
“府尊所言极是,国法为重。”沈清晏点头,“正因国法为重,晚生才冒死前来。因为谋逆的,并非摄政王,而是另有其人!且其阴谋,已然祸及陛下,动摇国本!”
杜文谦脸色一变:“你有何凭证,在此妄言?”
沈清晏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张,正是“天工坊”标记拓印和部分军械图纸的复制件,双手呈上:“府尊请看此物。”
杜文谦接过,展开一看,先是疑惑,随即脸色骤变,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这……这是……军械图?!还有这印记……”
“此印记,名为‘天工坊’,乃前朝宫廷御用匠作机构余脉所有。”沈清晏沉声道,“近年来,江南有一股势力,暗中网罗天工坊匠人,私造军械,图谋不轨。其资金来自江南豪商,其保护伞来自朝中高官,其产品……可能流向北狄或某些边镇将领。”
他指向图纸:“这些图纸,工艺精良,设计歹毒,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晚生已经查到,苏州城内‘悦来茶楼’、‘巧木斋’等处,皆与此网络有关。巧木斋数日前莫名大火,匠人悉数毙命,正是对方销毁证据、杀人灭口之举!”
杜文谦额头渗出冷汗:“你……你如何得知这些?”
“晚生奉王爷之命,在江南查账,无意间触及此事,故遭对方多次暗算追杀。”沈清晏简略带过,“如今,对方为彻底铲除王爷,竟胆大包天,对陛下下毒,并伪造证据,构陷王爷谋逆!府尊,此等奸佞,若不除之,国无宁日!陛下危矣!大靖危矣!”
杜文谦跌坐在椅子上,手中图纸滑落,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沈清晏的话和证据,对他冲击极大。
“你说的朝中高官……可是指林侍郎?”杜文谦声音干涩。
“府尊明鉴。”沈清晏没有直接肯定,但意思不言而喻。
杜文谦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心绪。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挣扎与恐惧:“沈公子,你可知,林家树大根深,在江南一手遮天,朝中党羽众多,宫中也有呼应。本官不过一介知府,如何与之抗衡?况且……陛下如今昏迷,王爷被囚,朝廷大权恐已落入他们手中。你让本官如何做?又能做什么?”
沈清晏知道,杜文谦动摇了,但更多的是畏惧。
“府尊,正因局势危殆,才更需要忠直之士挺身而出。”沈清晏恳切道,“晚生并非要府尊立刻起兵对抗林家。只求府尊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请府尊暗中保护晚生及几位关键证人、证物的安全。至少,在苏州地界,莫让林家轻易将我们灭口。”
“第二,请府尊利用职权,暗中调查林家近年来的异常举动,特别是与‘天工坊’匠人、特殊物料采买、以及大宗货物运输出境相关的记录。府衙之中,必有存档或知情吏员。”
“第三,”沈清晏声音压低,“若有机会,请府尊将江南实情,密奏于……太后。太后虽与王爷或有罅隙,但陛下是她亲生骨肉,涉及弑君谋逆,太后绝不会坐视不理。如今京城消息混乱,太后听到的,恐怕多是林家一面之词。需要有人,将另一面的真相,递到她眼前。”
杜文谦听完,再次沉默。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就是灭门之祸。
书房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就在沈清晏以为杜文谦会拒绝时,杜文谦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沈公子,”杜文谦将册子递给沈清晏,神色复杂,“这是本官近年来,暗中记录的一些关于林家及其党羽在苏州的不法之事,包括强占民田、欺行霸市、与漕帮勾结走私等。虽未涉及‘天工坊’和军械,但或许……能有些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