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国寺坐落在苏州城西的灵岩山麓,规模宏大,香火鼎盛。即便是在夜晚,山门前也悬挂着长明灯,偶尔有晚归的香客或巡夜的僧人走过。
沈清晏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寺庙后山,寻了一处相对低矮的围墙,费力攀爬上去,跳入院内。落地处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正好遮掩身形。
他记得杜文谦提到“寺中有一处偏院,主持与林家不甚和睦”。他需要找到那个偏院,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墨七前来接应。
寺庙内殿宇重重,院落交错。沈清晏小心翼翼地在阴影中穿行,避开巡逻的僧人。他对寺庙布局不熟,只能凭感觉朝着灯火较少、似乎更为僻静的后院方向摸索。
忽然,前方一座独立的小院引起了他的注意。小院门扉紧闭,但院墙内隐隐有灯光透出,还传来轻微的、似乎是金属摩擦或敲击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不像是诵经或寻常劳作。
沈清晏心中一动,悄悄靠近小院。院墙不高,他找到一处缝隙,向内窥视。
只见院内有三间厢房,其中一间窗户敞开,里面烛火通明。两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工作台忙碌。台上放着一些金属零件和木料,旁边散落着锉刀、刻刀、尺规等工具。其中一人正拿着一个小巧的弓弩机括,仔细调试;另一人则在雕刻一块木料,看形状,似乎是弩臂的某一部分。
而更让沈清晏心跳加速的是,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赫然摆放着几件已经完工的小型弩机、袖箭等物,上面都有那个熟悉的、“天工坊”盘龙变体天字的标记!
这里竟然是一个“天工坊”的秘密工坊!而且就在报国寺内!
难怪林文瑞频繁来此!难怪杜文谦会暗示他来这里!杜文谦是知道这里的情况,想借他之手揭露?还是……另有深意?
沈清晏正在震惊中,忽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正冷冷地盯着他。
暴露了!
沈清晏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想跑。但那黑影动作更快,一步跨前,短刀直刺他后心!
危急关头,斜刺里忽然飞来一块石子,“啪”地一声打在黑衣人手腕上。黑衣人吃痛,短刀一偏。紧接着,另一个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出,与那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是墨七!他及时赶到了!
“公子,快走!”墨七一边与黑衣人搏斗,一边低喝。
沈清晏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立刻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
院子里的工匠听到打斗声,也惊呼着冲了出来。寺庙其他地方也响起了呼喝声和脚步声,显然被惊动了。
沈清晏在黑暗中拼命奔跑,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对寺庙路径不熟,慌不择路,竟跑到了一处死角——面前是一堵高墙,旁边是一座堆放杂物的柴房。
眼看追兵已至,沈清晏一咬牙,闪身钻进了柴房。
柴房内堆满了干柴和杂物,气味呛人。他迅速躲到一堆柴垛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柴房外停下。
“搜!他跑不远!”一个粗哑的声音道。
柴房门被推开,火把的光亮照了进来。两个手持棍棒的僧人(或者假扮僧人的打手)走了进来,四处翻找。
沈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袖中短匕,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一名僧人即将翻到他藏身的柴垛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嘈杂声,似乎有很多人朝这边赶来。
“怎么回事?”柴房内的僧人停下动作。
“走水了!藏经阁那边走水了!”外面有人大喊。
走水?失火?这么巧?
柴房内的两名僧人顾不上再搜,急忙冲了出去。
沈清晏松了口气,但不敢立刻出去。他等外面动静稍小,才小心翼翼地从柴垛后探出头,确认无人后,迅速溜出柴房。
只见藏经阁方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僧人们都在忙着救火,一片混乱。
这火起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放火制造混乱,为他解围。是墨七?还是其他人?
沈清晏来不及细想,趁乱朝着寺庙后山的方向疾行。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刚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忽然闪出一人,挡住了去路。
沈清晏心头一紧,定睛一看,却是墨七。墨七身上带着血迹,但眼神依旧锐利。
“公子,跟我来!”墨七低声道,引着他钻入一条极其隐蔽的林间小径。
两人一路疾行,直到远离报国寺,来到山脚下一条偏僻的溪流边,才停下喘息。
“墨七,你受伤了?”沈清晏看着墨七肩头的血迹。
“皮外伤,不碍事。”墨七摇摇头,“公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多亏你及时赶到,还有那把火……”沈清晏道。
“火不是我放的。”墨七神色凝重,“我赶到时,已经有人和黑衣人交手,并趁乱放了火。那人身手极好,帮我料理了几个追兵,然后就消失了。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他留下了一句话,让我转告公子。”
“什么话?”
“他说:‘证据在佛塔地宫,林文瑞明日辰时取货。杜文谦可信,但勿久留。’”
沈清晏心中剧震!佛塔地宫?林文瑞明日取货?杜文谦可信?
留下这句话的人是谁?是敌是友?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是……杜文谦安排的?或者,是萧执在江南的其他暗桩?
但无论如何,这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人赃并获的机会!
如果能在林文瑞取货时当场抓获,或者至少确认地宫中的货物就是“天工坊”制造的军械,那就是铁证如山!
“墨七,立刻召集我们所有人手,埋伏在佛塔附近。另外,想办法通知杜文谦,让他明日辰时,带可靠衙役和兵丁,以巡查或搜捕逃犯为名,靠近佛塔,见信号行事!”沈清晏果断下令。
“公子,这太冒险了!对方肯定有防备!”墨七劝阻。
“我知道冒险。但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沈清晏目光坚定,“对方已经发布了海捕文书,我们在江南的活动空间被极度压缩。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拿到确凿证据,并尽可能抓一个活口(林文瑞),才能扭转乾坤。否则,我们只能东躲西藏,最终难逃毒手。王爷那边,也等不起了!”
墨七看着沈清晏决绝的神色,知道劝阻无用,只能重重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这一夜,沈清晏和墨七等人潜伏在报国寺后山的密林中,仔细勘察佛塔(报国寺内最高的一座七层砖塔)周围的地形,制定伏击和抓捕计划。
佛塔地宫的入口,据他们观察,很可能在塔基一侧的浮雕后面,那里有经常开启的痕迹。地宫附近,白天就有僧人(实为看守)把守,夜间更是增加了暗哨。
墨七带人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几个外围暗哨,但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将他们捆了塞住嘴,藏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渐白。
辰时将至。
沈清晏和墨七带着十余名精锐影卫,潜伏在佛塔周围预设的位置。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