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是治的前奏。”沈清晏道,“林家盘踞江南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积弊深重。不大乱,如何大治?况且,有府尊坐镇,乱也乱不到哪里去。关键是,要将这‘乱’的方向,引导到对我们有利的一面,最终促成朝廷不得不彻底清查江南,还王爷清白,肃清朝纲。”
杜文谦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胆识过人的青年,心中感慨万千。此人若为男子(本就是男子),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可惜……身份尴尬。不过,有摄政王如此回护,将来如何,也未可知。
“就依公子所言。”杜文谦下了决心,“本官这就去安排审讯,并‘不经意’地漏些风声出去。”
“有劳府尊。”沈清晏躬身。
杜文谦离开后,沈清晏独自在院中踱步。他心中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京城的局势依然迷雾重重,萧执的安危是他最大的牵挂。虽然严方携带的证据应该能送到可靠之人手中,但能否顺利递到太后或足以影响局势的重臣面前?萧执在软禁中,又能做些什么?
他必须想办法,与京城建立更直接、更安全的联系。
“墨七,”沈清晏唤道,“我们留在京城的人手,除了保护王爷和传递消息,能否……设法接触一下宫里的某些人?比如,太后身边并非铁板一块的,或者对陛下忠心耿耿的老宫人?”
墨七想了想,道:“宫禁森严,且非常时期,接触核心人物风险极大。不过,属下记得,王爷早年曾对一位因得罪贵妃而被贬到浣衣局的老尚宫有恩。此人在宫中多年,消息灵通,且对林家并无好感。或许可以尝试。”
“很好。”沈清晏道,“立刻传信回去,让他们想办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向那位老尚宫透露一些江南案的‘惊人内幕’,尤其是涉及可能危害陛下龙体、动摇国本的部分。注意,要用她能接受且愿意传递的方式。”
“是!”墨七领命。
安排完这些,沈清晏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江南的棋,他已经尽力落子,搅动了风云。现在,棋局的胜负手,大半要看京城那边的应对了。
萧执,你一定要撑住。
我们隔空布的这场局,是成是败,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而此刻的京城,慈宁宫内,气氛同样凝重。
太后看着杜文谦那份厚厚的、言辞恳切又证据详实的奏章,以及随同奏章附上的部分账册抄本和证物清单,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她当然知道林家不干净,江南官场积弊甚深。但她没想到,林家竟然胆大妄为到私造军械、可能通敌的地步!这已经触犯了她的底线。皇帝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的逆鳞!任何可能威胁到皇帝江山稳固的事情,都不可容忍!
然而,如今皇帝昏迷,朝局不稳。萧执虽然被软禁,但其在军中和朝中的势力并未完全瓦解,反而因为“皇帝中毒案”的疑点重重,引得不少中立派和清流官员暗暗同情。若此时再大张旗鼓地彻查江南,掀起惊天大案,势必引发朝野震荡,甚至可能给某些野心家(比如那些一直对萧执摄政不满的宗室)可乘之机。
更重要的是,这份奏章和一个叫沈清晏的人密切相关。而这个人,正是之前被指控构陷林弘、刺杀皇帝的“钦犯”!用“钦犯”查出的证据,去定一位朝廷重臣的谋逆大罪?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会严重损害朝廷的威信。
“母后,”一旁侍立的、太后亲生的长安长公主(年约二十五,精明干练)低声道,“杜文谦的奏章,证据确凿,言之凿凿。江南之事,恐怕不虚。只是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萧执刚被软禁,他府里那个男宠就在江南掀出这么大风浪,难保不是萧执的金蝉脱壳、围魏救赵之计。”
太后揉了揉眉心:“哀家何尝不知。但江南之事,若真如奏章所言,便是动摇国本的大患!不能不查!”
“查自然要查,但怎么查,谁来查,却需斟酌。”长公主道,“不如先派一位得力又稳重的钦差南下,核实情况,稳住江南局势。同时,京城这边……陛下的毒,太医们可有了新说法?”
提到皇帝,太后神色一黯:“还是老样子,昏迷不醒,毒性诡异,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说是混合奇毒,需找到对症解药……可是连毒是什么都难以完全辨清,何来解药?”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是让哀家知道是谁害了我皇儿,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长公主连忙安慰:“母后宽心,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揪出真凶。儿臣以为,萧执那边,也不能一直软禁着。他毕竟曾是摄政王,在边军和部分朝臣中影响力不小。若无确凿证据定其死罪,长久拘押,恐生变故。不如……稍作安抚,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也可看看,他和他那位‘男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太后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传哀家懿旨,明日……召萧执入宫问话。另外,给江南杜文谦去一道密旨,让他将那个沈清晏……秘密押送入京。哀家要亲自审审这个搅动风云的‘奇人’。”
“是。”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躬身应下。
京城与江南,两股暗流,因为沈清晏这个人,因为“天工坊”这条线,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朝着一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汹涌而去。
而风暴中心的沈清晏,即将迎来他穿越以来,最直接、也最凶险的一次面圣——或者说,面见这位垂帘听政、手握生杀大权的帝国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