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低调华贵的石青衣袍,袖口落下一排排修竹。他拎着一把竹骨折扇,底下的玉坠儿吊着的红色剑穗显得格格不入。
赵许翊嘴唇还有点白。
本来在荒山上的伤就没养好,走之前几乎与刀客战至力竭。自从沣康行踪暴露之后,直到蔺都,沿途一路逃亡。
好不容易在入城前,把那些尾巴甩掉。结果惊动赵家暗卫,引得多方人马再次围剿。委实是身体发虚,脸色蜡黄。
她端坐在蒲团上,将茶添满。一口茶沫子黏在舌头上,膈得难受。她用牙齿刮了刮舌尖也没再喝。想叫人抬点酒来了。
折扇打开又合上。
赵许翊最先看见的是那双漫不经心、要死不活的狭长双眼。她嗤笑一声一挑眉。
没想到皇后最宠爱的小儿子竟然不辞辛劳出来跑差了。
楚骁在前脚一蹬,盘腿坐在蒲团上。
婢女在后合上门,跪坐着收拾他踹下来的靴子。
他一脸郁色,眉眼高吊,“笑什么?我当是谁,是我手下留情,没淹死的小兔崽子。”
赵许翊笑得更大声,“呵呵,是,还是反咬你一口,罚了你三个月禁闭的人。”
楚骁将折扇丢在桌上,宣泄他的不满。
折扇如同咸鱼反跳两下,“啪嗒、吧嗒”。
他压低声音,耷拉着眼皮,目中无人,“你以为你是在谁面前放肆呢?”
赵许翊坐姿越发闲适,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长话短说,我这次是为了赵擎的铁矿来的。”
“哦,那你算是白来了,铁矿是噱头。”
楚骁越发不耐烦,“早知是假的。做个交易,借你赵家的铁矿,把心怀鬼胎的人一网打尽。”
赵许翊的眼珠子来回转动。
没想到有人要接她这个烫手山芋。
她摸了摸藏着的羊皮纸。
实在是诱人的不像是真的。
所以赵家遮遮掩掩不想让她知道的到底是什么?赵翌麟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处境又是因为什么?这笔糊涂帐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斜睨沉思的赵许翊。看到她脖颈露出的裹伤的布条,心想还不是在为皇家卖命。
他面色不虞,继续交涉,“怎么,自己都送上门来了。跳上我的马车了,还一直憋着一句话都不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配合?”
赵许翊酒瘾犯了,不停摩挲大拇指关节,反而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知道桂芝吗?”
“这是谁?和你的条件有关吗?”
赵许翊嘴上答没有,神色越发冷淡,看都不想看对面的人一眼。
到是他身边的女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低垂的头骤然抬起来看了赵许翊一眼,又快速垂下头去。
桂芝是那个抱着楚骁的腿,磕头磕去半条命的小宫女。是被下令杖杀的人。
“我想知道我爹和圣上会面时说了些什么。”
楚骁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还多看了一眼赵许翊。
他舒心地笑开来,抱着肚子在蒲团上翻腾。
一旁的侍女怕他磕碰,上前去扶他。
楚骁摆摆手撑着茶桌,支着手撑着脸。“呵,算了算了,本殿觉着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说了不算。”赵许翊猛然一掷茶杯,茶汤四溢,桌上的水渍里飘着茶叶。
手上也占了水,她不慎在意地揩在外衫上。
他用扇子扇风。斜睨小时候还有世家小姐派头,现在就是个泥腿子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赵许翊。有些啧啧称奇,“虽说觉得你听完也不会信,但我还专门给你带了个宫里的老人。”
门被扣响三声,女婢朗声说进来。
门再次推开,走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弓着腰跪在地上,给楚骁行了一个大礼,“老奴给殿下请安。”
“平身吧,且说说你知晓些什么。”
“是”一身花袍子、腰间还别着一块翡翠的老太监,掐着嗓子应下来。
“赵侯爷来的那天,奴的干爹恰巧在御前奉茶、伺候笔墨。他没有先接妻女,而是跪在大殿中央请罪。”
楚骁带来了在皇帝身前大太监的义子元丙。
他本来给人当义子的时候年级就大,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苍老极了。
“干爹在御台前侍奉笔墨,奴婢在下面跪着,传消息端茶送水。有时还会把摔在地上的折子诚惶诚恐地捡起来,捧在手上再送回去。”
元丙的神色瞧着怀念极了。
赵许翊自前面这太监一出来的时候,右眼皮就一直再跳。
她乐意听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拖延时间。
但那边楚骁开始不耐烦了。
他笑骂,“你个老混账,来忆往昔来了,赶紧说正紧的!”
那个太监腆着脸笑了笑,“哎呦!瞧老奴这嘴。”
他抬起手轻轻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