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比恨更多。”

葛屿的声音从门板那头飘过来，轻得像风中的银杏絮，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王书研的心上。

靠在门板上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震，攥着银杏叶的手指瞬间收紧，干枯的叶片边缘划破掌心，渗出道道细小的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眼底死寂的灰败里，忽然炸开一点细碎的光，像濒死的星火，在浓稠的黑暗里摇摇欲坠。

他以为葛屿只会说恨，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早已被三年的隐瞒、三年的辜负，磨成了彻头彻尾的仇人。他甚至做好了被葛屿用最狠的话骂走、用最尖锐的刀刺向自己的准备，却没想到，葛屿会说出这样一句矛盾又戳心的话。

爱比恨多。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葛屿层层包裹的怨怼，露出底下那份从未熄灭、哪怕被恨意掩埋，也依旧滚烫的爱意。

王书研的喉咙酸胀得厉害，像是被滚烫的岩浆堵住，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哽咽的颤音：“阿屿……”

“别叫我。”

葛屿猛地打断他，声音里还裹着未散的哭腔，却硬邦邦的，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冰，砸在王书研的耳膜上。

他蜷缩在阁楼的地板上，背靠着那扇门板，手里死死攥着那本被撕了半页的日记，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混着他粗重的呼吸，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

“我恨你。”葛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怨怼，像一头被惹急的小兽，“我恨你瞒着我那些刀光剑影的事，恨你一声不吭就消失，恨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座空墓，数着银杏叶等了三年。”

“我恨到拿着刀闯进仇家的窝点，后背被划开一道又一道血口子时，脑子里想的还是‘要是王书研在，肯定不会让我受这伤’；恨到在医院里躺着，高烧烧到意识模糊时，喊的还是你的名字；恨到你回来后，我明明该把你推开，却还是忍不住扑进你怀里，贪恋那一点温暖。”

他的话像连珠炮，砸得王书研耳膜发疼，更疼的是心口。他靠在门板这头，身体微微发颤，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门板上的木纹，像是想透过这层阻隔，触碰到那头的人。

“我甚至恨到有时候想把你绑起来，把你锁在银杏书店里，让你也尝尝被人丢下、日夜等待的滋味。”葛屿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委屈，像个受了伤却不肯低头的孩子，“可我更爱你。”

“我爱你十七岁时，把桂花糕塞进我嘴里，笑着说要和我开一家书店的样子；爱你离开前一夜，抱着我，在我耳边说‘银杏落了，我就归屿’的温柔；爱你回来时，眼底带着风尘，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擦去我眼角眼泪的模样。”

“王书研，我恨你入骨，却也爱你入髓。”葛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了纸页上的墨迹，“我他妈就是个疯子，被你逼疯的疯子。”

最后一句话，说得又狠又怨，却又带着无法割舍的深情。

门板这头的王书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门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砸在他的心上，烫出一个又一个血洞。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却越擦越多，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愧疚、心疼、爱意，此刻全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他何尝不知道葛屿的矛盾。

三年前，他躲在树后，看着葛屿抱着刻着自己名字的空墓碑，在银杏树下坐了一夜，指尖抠着碑上的字，指腹磨出了血，嘴里还一遍遍喊着“书研哥，你回来好不好”。那时的葛屿，眼底的恨里藏着偏执的爱，像淬了毒的糖，甜得人发疼，也苦得人窒息。

三年后，重逢的那天，葛屿像一只失了魂的小兽撞进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嘴里反复说着“回来就好”。哪怕后来知道了真相，对着他歇斯底里地控诉，那双眼睛里，也依旧藏着未灭的爱意。

这份爱，早就刻进了两人的骨血里，哪怕隔着三年的漫长时光，隔着满身的血痕与伤疤，隔着数不清的误会与隐瞒，也从未被恨意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