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后的呼吸声忽然滞了半拍,随即响起葛屿带着浓重鼻音的话,不是质问,却比质问更戳人:“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一千多个日夜,我连做梦都攥着你的名字,哪来的力气去恨?”
靠在门板上的王书研指尖猛地一松,攥了许久的银杏叶应声落地,干枯的叶片打着旋滚出去,被秋风卷到脚边,又被他的皮鞋碾住。他垂眸看着那片被压碎的叶子,掌心被叶边划破的血痕还在渗着红,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却远不及心口的疼来得真切。
他能想象出门后的葛屿是什么模样——定是红着眼眶,下巴绷得紧紧的,像三年前守着那座刻着他名字的空墓时那样,倔犟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却又藏不住眼底的委屈和疯劲。那时的葛屿,会坐在银杏树下,指尖抠着墓碑上的字,抠得指腹流血,嘴里还一遍遍念着“书研哥,你回来好不好”,像个被抛弃的疯子。
阁楼里,葛屿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里的日记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泛黄的纸页上,王书研当年写下的狰狞字迹被眼泪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后背的旧疤因为动作幅度太大,隐隐传来刺痛,那是三年前为了找王书研,闯进仇家窝点时留下的伤,和王书研腰侧的疤,像一对遥遥相对的烙印。
他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漏出来,直到唇瓣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才终于憋不住,肩膀一垮,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混着窗外的风声,碎得不成样子。
王书研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听到那声呜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用指腹轻轻叩了叩门板,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指腹在木纹上反复摩挲,像是想透过这层薄薄的阻隔,触碰到门后那个人温热的皮肤:“我知道你委屈,所有的错都是我的,你想怎么罚我,都依你。”
“罚?”
葛屿猛地抬起身,对着门板的方向低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疯魔的偏执,他撑着地板站起来,抬手用力捶了一下门板,力道不大,却震得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也震得王书研的心脏跟着一颤。
“我罚你陪我守三年空墓,你肯吗?”葛屿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像三年前那个拿着刀冲向仇家的疯子,“我罚你把那些瞒着我的刀光剑影都尝一遍,让你也体会体会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脊梁往下流的滋味,你敢吗?王书研,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这三年的时光,就像我那颗被你伤透的心,你拿什么赔?”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刀,一刀刀扎进王书研的心脏。王书研撑着门板缓缓蹲下身,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闷响,像是困兽在哀鸣。他想起三年前躲在城郊破庙里的日子,伤口烂到见骨,发着高烧,连水都喝不上一口,却只要想到葛屿的名字,就能撑下去;想起每次偷偷回来看葛屿,看到他坐在银杏树下日渐消瘦的模样,心里的疼比身上的伤更甚。
他想反驳,想告诉葛屿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三遭,想告诉他那些年躲在树后看他的日子有多煎熬,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沙哑的:“我不敢,也不配。”
“是啊,你不配。”
门板后的葛屿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怨怼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狠狠擦掉,却又有新的泪珠滚落,砸在日记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我偏偏犯贱,就算你把我的心揉碎了,就算你让我等了三年,疯了三年,我还是舍不得让你走。”
他像个赌气的孩子,对着门板踢了一脚,却因为用力过猛,脚趾撞到地板,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底的红却更浓了。
王书研听到门内传来的动静,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阿屿,你怎么了?”
“要你管!”葛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嘴硬,他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指尖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撞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催促这场迟了三年的和解。
门把手上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葛屿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犹豫了,怕打开门后,看到王书研那张愧疚的脸,自己会忍不住心软,会把所有的怨怼都抛在脑后,又像从前那样,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可他又忍不住想开门,想看看王书研,想抱抱他,想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不是自己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