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君的那几句话,成了寒蝉心中的一个鼓包。
为什么没有长成刺?
因为第二天,纸君就主动找到了寒蝉。
例行巡逻时,寒蝉被纸君拦住了,也不知道这呆头鸟怎么算到他巡逻的位置的。
纸君上来直截了当地说:“你昨天听见了。”
寒蝉眯眼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啊,你情绪波动很大。”纸君直愣愣地回答,这么诚实,倒让寒蝉噎了一下。
寒蝉捏了捏拳,冷静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镜子只能映出人的本相,照不出你的路。”纸君灰蒙蒙的眼中毫无人的光芒,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
“流光让你转告的?”寒蝉看向一旁的玻璃窗。
“流光?”纸君想了想,想起这是姬折的代号,摇摇头,“不是,他让我不吉利的话少说。但是如果你死了,以后会很麻烦,所以我偷偷来了。”
寒蝉打量着他,确认着这句话的真实性,他窥视的镜中,姬折确实一早就去检查城墙了。
纸君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对自己这个非人怪物的警惕,或者说察觉到了也不懂那是什么。
“镜子最容易伤害的是照镜子的人,毫无疑问,你是离镜子最近的人。你会怀疑镜子中的人是谁吗?照镜子照久了,你会觉得自己就是镜子。”
寒蝉仔细理解了一下他这句话的意思,最后竟然自嘲地笑了笑:“居然给你看出来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
纸君后知后觉到了先前寒蝉的态度,迟钝地打了个补丁,又继续耿直地说,“你至少要做好镜子托不住碎掉的准备。”
寒蝉捏了捏眉心:“难怪流光肯把你带在身边,你不是缺心眼,你是无所谓。”
“不是。”纸君反驳道,“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能死得太早。”
莫名其妙领了张好人卡的寒蝉简直想叫家长了,他实在没法和这家伙交流。
结果他不仅没摆脱,还不得不带着纸君一起巡逻。
旁边带了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平时习以为常的居民都不免多问两句,被寒蝉拿“朋友家的青春期孩子”糊弄了过去。
到了人少的地方,寒蝉才忍不住说:“流光也不让你换身衣服,这也太显眼了。”
纸君低头看了看:“这是他们希望的。”
“他们?”
寒蝉听说过一点关于纸君的事,姬折的信里说得含糊,只说他是应祈愿而生。
纸君反应过来,又闭口不谈了。
寒蝉也无所谓,关于姬折的计划,他一向只持观望态度,姬折赶来捞人时,他也没有多问。
姬折却问他,觉得纸君如何。
寒蝉说,比你强。
梦境之外,宁止不安地皱了皱眉,在梦中,年轻的纸君似乎替姬折说了什么,但苏醒的记忆并不完整,很快跳到了下一段。
“提灯人。”
如同洞窟一般的地下室中,寒蝉靠墙坐着,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许久后,才睁开眼睛。
“这是你的选择,还是流光的选择?”
纸君负手而立,仰头看着上方透出几缕光的缝隙,闻言转身,垂眸说道:“当然是我的选择,姬折选择的路,我并不认同。”
“如果可以,其实我不想选,但是让你说中了。”寒蝉看向自己的手,镜片碎片刺破皮肉生长,让他的手看上去像是畸形,“照镜子照久了,我都快分不清,究竟我是镜中人,还是镜中人想要成为我。”
“你一直躲在这里,总有一天,你控制不住的镜子,会长满每一个空隙。”纸君蹲下身,将一枚纸钱放在他手中。
纸钱灼热起来,很快,那些刺破皮肉的镜子消退了。
寒蝉托着纸钱,看着薄薄的纸融化:“这就是,神的遗骸啊。”
“嗯,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纸君嫌蹲着累,索性坐下,屈起一条腿撑手肘,“我算过了,遗骸可以做出万盏灯,足够支撑这个世界千年。”
“那你要我做什么?”寒蝉将融化的纸钱揉进掌心,看向面前的青年。
纸君指了指太阳穴:“你应该已经隐约感受到了吧,有些东西说出来时,会有目光盯上你。”
寒蝉看着虚空皱眉回想了一下,他和别人说话的契机不多,这种隐隐约约的感受平时很难察觉,被纸君点出来,就有些明显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们在内城遇到了什么?”
“那个你和姬折都知道的秘密。”纸君竖起手指放在唇前,“我要你把这些东西铭记于心,绝不能说出口。”
“好啊。”寒蝉应下,“反正我平时也很少跟人说话。”
“不仅如此。”纸君摇头,微微移开目光,“我要让所有人都忘记你的存在,避免你被‘他们’看到。”
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孤独地活着,失去存在。
寒蝉答:“我从2954年至今,一直守在这里,孤独对我而言,不值一提。”
“如果我要你背负骂名呢?”纸君灰蒙蒙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寒蝉却觉得,他大概是有些不忍的。
“你的计划是什么?”寒蝉便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