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像是攒足了力气,尖锐地划破了教室上空的沉闷。唐仲砷的“这道题留作课后作业”还没说完,教室里已经响起了哗啦啦的桌椅挪动声,前排的同学窜出去大半,连带着走廊里的喧闹声都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
季朝觉几乎是立刻就转了身,手肘撑在贺却时的课桌上,歪着头看他收拾东西。黑白校服的袖子被他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骨,指尖还夹着刚才被贺却时绑过小辫子的黑色笔袋,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带着点痞气的节奏感。
“喂,倒数第九的,”季朝觉的声音压得不算低,带着点惯常的调侃,“刚上课那道题,你蒙的那几步还挺像回事儿,要不要爷给你讲讲正确步骤?”
贺却时正把练习册塞进桌洞,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衬得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亮了几分。他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一个倒数第一的,还懂正确步骤?”
季朝觉被他那眼神逗笑了,伸手就要去揉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季朝觉!这儿!”
声音不算陌生,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季朝觉循声望去,就看见走廊栏杆旁倚着几个穿着同款黑白校服的男生,都是高一时一个班的,后来分科才分开,偶尔还会凑在一起打球。
其中一个染着浅棕色头发的男生冲他挥了挥手,嘴角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动作熟稔得很。
季朝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着贺却时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轻快的敷衍:“等着,爷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两包糖,橘子味的,你上次说过还行的那种。”
说完,他没等贺却时回应,就拎着书包转身出了教室,脚步轻快,还不忘对着走廊里的那群人吹了声口哨,痞气十足。
贺却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没什么波澜。他慢吞吞地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手。桌洞里还躺着刚才季朝觉塞给他的那本包着《五年模拟三年高考》书皮的竞赛册子,边角被翻得起了点卷。
他盯着那本册子看了两秒,没什么兴趣似的移开了视线,起身往教室外走。
厕所的位置在教学楼的尽头,拐过两个弯才能到。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同学,说话声也越来越低。贺却时单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黑白校服的衣角随着走动轻轻晃着,干净的布料上沾着点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碎屑。
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还有打火机“咔哒”一声的轻响,伴随着淡淡的烟味,顺着敞开的窗户飘了出来,有点呛人。
贺却时没什么表情,伸手推开了厕所的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靠窗的位置站着四五个人,手里都夹着烟,白色的烟雾袅袅地往上飘,把他们的脸衬得有点模糊。季朝觉就站在最中间,背对着门口,手里也夹着一根烟,烟蒂已经燃了一小截,灰色的烟灰摇摇欲坠。
听见门响的瞬间,季朝觉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僵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朝觉的眼神有了一丝慌乱,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把夹着烟的手指往身后藏,另一只手则迅速地把烟按在了旁边的瓷砖墙上,动作干脆利落,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那一连串的动作快得像行云流水,带着点被抓包的仓促。
贺却时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季朝觉身后那面墙的焦痕上,又缓缓移到他藏在身后的手上,指尖似乎还沾着点烟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季朝觉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也落在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里,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时的戏谑,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贺却时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厕所里的人都听见:“我说去哪了呢,合着是躲这儿抽烟呢。”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却让厕所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旁边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染着浅棕头发的男生先反应过来,叼着烟,斜着眼睛打量贺却时,语气带着点挑衅:“季朝觉,你认识他?”
季朝觉的手还藏在身后,闻言扯了扯嘴角,迅速地调整好了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痞样。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贺却时旁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熟稔的亲昵。
“认识啊,”季朝觉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似的调侃,“我同桌,贺却时。”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贺却时那张干净利落的脸,又抬眼对着那群人挑了挑眉,笑得痞气十足:“你们看看这长相,帅吧?和我一样!”
这话一出,厕所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得了吧季朝觉,”刚才那个染着浅棕头发的男生笑骂道,“你要点脸不?人家这是清清爽爽的帅,你那是痞帅,能一样吗?”
“就是就是,”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自恋也得有个限度吧!”
季朝觉啧了一声,没反驳,只是侧过头,对着贺却时眨了眨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贺却时没什么表情地推开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腕,触到一点微凉的温度。他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厕所里的人,那眼神平静得让人有点发毛。
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刚才那个染着浅棕头发的男生收敛了笑意,上下打量着贺却时,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他看着……不像是会替我们保密的样子啊,不会转头就去跟老师告状吧?”
这话一问出来,厕所里的气氛又紧张了几分。几个男生都看向贺却时,眼神里带着点警惕。毕竟,抽烟这种事要是被老师抓到,可不是写个检讨就能完事的,搞不好还要记过。
季朝觉却没什么紧张的样子,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了看贺却时,又转过头对着那群人,语气坦然得很:“应该,不会。”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点莫名的信任,让那群人都愣了一下。
有人忍不住追问:“你这么肯定?他成绩很好吧?好学生一般都爱打小报告。”
季朝觉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戏谑:“不好,”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对着那群人挑明了,“和我一样,年级倒数。”
“倒数?”有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贺却时,“看着一点都不像差生啊,他穿得这么干净,上课也不捣乱的样子。”
“嗐,”立刻就有人反驳,“这你就不懂了吧,不能以貌取人!有些差生就是看着乖,背地里比谁都能闹。”
季朝觉没再接话,只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想再看看贺却时的反应。
然而,门口的位置空空如也。
人早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季朝觉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点烟灰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旁边的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贺却时到底会不会告状,季朝觉却没怎么听进去。
他心里清楚,从贺却时推开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他和这群人就完了。
不是说以后不能一起玩了,而是这种偷偷摸摸抽烟的勾当,再也不能带着他一起了。毕竟,谁也不敢赌一个“年级倒数”的人,到底会不会转头就去老师那里领赏。
但刚才,他还是脱口而出了那句“应该,不会”。
旁边的男生还在纠结:“那他到底会不会告状啊?要不我们去堵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