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宫中的老人,悄无声息地从角门进来的。她们走过回廊时,正在擦拭栏杆的年轻小丫鬟,手猛地一抖,抹布便掉进了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晋菽宁午膳刚用完,就看见这四大金刚闯了进来。
“开始吧。”菽宁微笑道。
白日里,她们要求菽宁头顶一碗清水,稍倾洒一滴,便是藤条抽在她的小腿骨上,清脆作响。夜里,四大金刚则轮班坐在她榻前,彻夜拷问她《顾氏家训》和女诫女训,稍有停顿或者记错了分毫,便是一泼冷水,或使劲地掐拧菽宁肩窝处,最柔软的地方。
她们依照云氏吩咐,不让她有片刻完整睡眠,总在菽宁刚要合眼时便弄出巨大声响,或强行将她摇醒提问。饮食也克扣,多是些冰冷坚硬的剩馒头,根本难以下咽。
不过短短数日,因为缺眠少食,整日挨打挨骂,菽宁本就偏向于“瘦削”的身子,更是形销骨立。她行走时脚步虚浮,竟有了几分“油尽灯枯”的灰败气象。
顾府不是第一次出人命。
顾府里,是出过许多人命的,都是在这般操作之下。
年深日久,这宅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漠然。偏院的动静隐隐约约传出来。
传到每个人的耳际。
大家都知道里面在“杀|人”。但满府上下,从顾家主子到稍有头脸的仆役,却全都见惯不怪。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而成就的习以为常,因为经常发生在自己和周围人的身上,久而久之,就像看见日头东升西落,吃饭,如厕般。枯燥,沉默,却理所当然。
没人议论,没人好奇,更无人流露半分不忍。
顾老夫人手里捻着沉香木的佛珠,一颗,又一颗,指尖力道均匀,却分毫不乱。她跪在佛堂前,为顾家进行深切祈福。
自己那刚入门的孙媳妇是否被云氏折磨得惨无人形对她而言根本毫无紧要,她借近日观赏孙媳妇,夸赞孙媳妇来磋磨云氏,自己的目的便达到了。
而折磨云氏,她向来用的也不是顾府的藤条或是冷水。而是她自己的四大金刚。
一个永远挑剔的眼神,一句意有所指的敲打,一次将你精心备好的事物全盘否定的静默…或者只是一声沉重的叹气。
世家规矩、皇家体面、丈夫早逝、儿子疏离中积攒而来的,经年累月堆就的无处安放的压抑与掌控欲,必须成为针,去刺向别人。
而云氏便是承针的针毡子。
她在老夫人面前越是恭顺如泥,越是为了无法达成的目的而隐忍退让,积蓄的戾气便越是毒烈。
她便把浓烈的戾气,把从上面承受的来自顾老夫人的磋磨,变本加厉地宣泄在更下一层管事头目。而那些在云氏手下经受折磨,侥幸存活的仆役管事、粗使头目,转头再加倍宣泄回自己管辖的那一片区域的奴役群之中。
那些奴役再转而回家,折磨或凌辱家中的比自己更为弱势的人。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证明自己并非这食物链最底端的那一环,才能将从上面受的气,找个出口痛快地排泄出去。
这便是顾府造就的生态圈。
一层压着一层,一层模仿着一层。
痛苦与戾气混杂着泪水汗水,层层加码,最终被淹没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由最底层,最弱势的人来承受。
但因为顾家势大业大,拥有滔天的财富,这套做派,竟被无数仰视它的家族视作家风严谨的典范。
被朔京上下大大小小的家族纷纷仿效。
这便是所谓的,“顾氏效应”。
晋菽宁掀开身上衣服,深红伤痕细麻如星点,不漏分毫,这“顾氏效应”倒比水池中那些毒蚊子,比她那些可爱的小黄蛇咬出来的还要来得均匀,还要来得统一。
她伸出手,粗糙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