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围着些桑园庄头,原先还屏息凝神,渐渐地,眼神就有些木。
这老博班门弄斧的,这插那插,磨洋工几天,就能拿一大堆白花花的俸禄回去。如果不是上头派来的,只怕要被少爷用来做肥料。
菽宁凝神在闻些什么,顾珩在自己夫人旁边蹲下,看着她抚摸泥土的手,实则在看她这个人。
他觉得有趣。
但还未回神,就看到自己夫人在一株病桑旁蹲下,伸手,不是去捏叶子,而是直接插进了根旁的泥土里。
五指并拢,一抓,一捻,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土出来。
土在她指间被细细搓开,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褐色的颗粒,深深吸了一口气。顾珩刚想说不要靠的太近,怕是有毒。
然后,就看见那人伸出舌尖,极快地、蜻蜓点水般舔了一下指尖的湿土。
顾珩眼皮子倏地一跳。
他抓起这人,像拎猫似的拎到一边,拍背,顺喉,哐里哐当一阵拍。直拍得那人细声咳嗽。顾珩又抓来一碗水,盯着她舌头,修长的手指竟想要伸进去检查,生怕她误吞了半点毒泥土入腹。
菽宁却恍若未觉。她吐掉那一点土腥,又要去抓另一处的土,同样地嗅,同样地准备尝。
旁边那些老庄头混浊麻木的眼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很多年前,有对夫妇也是这样,不看人,不看屋,直奔地里,抓土就尝,嚼草辨味。当时只觉得他们俩古怪,可不过半月,那些奄奄一息的庄稼,竟真叫那对夫妇一点一点,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那对夫妇整整救了三万多人。被几百个村落奉为救世主。但后来,隐隐约约的消息从各处传来,是征地、是改桑。大家都失去了自己土地。所有人也再也没有机会再去和那对救世主求助。
所有人也再没有见过自己的救世主。
菽宁被拍得直咳嗽,又被灌了一大碗水漱口,她嘴里含着水声,和他说话。顾珩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浸着水光的唇,那抹红舌在齿间若隐若现,像含着一瓣芍药。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指尖却缠上腰间墨玉坠子,慢慢摩挲轻抚,凉沁的墨玉便在他指腹间慢慢地转着圈。
菽宁呛得咳起来,眼尾泛出薄红。 “我去别处和你说。”她边咳嗽边开口,“你的地是真的被下了东西。”
她找来庄里管做饭的老农,唤去市集里买来这几样物品:红辣蓼、生半夏、醋、猛禽粪便,粟米。她将红辣廖顶端的花穗及幼叶取下,单独研磨,研磨成汁液状。随后加入已经被阴干的研磨成粉的,浸了醋的生半夏,再加入最关键的隼、鹰等猛禽的粪便,搅拌均匀。
她伸手,将搅拌好的猛禽粪便递到顾珩鼻子底下,顾珩眉梢微挑,看着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闻一闻,不是说和我一样尝一口。”菽宁连忙解释道。
顾珩便试着闻了一下,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辛辣味和酸味,和厨房里的佐料别无二致。但他确实没指望自己夫人一下子能看出什么子丑寅卯,只是淡然问到:“这几种寻常的东西,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