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菽宁又缓缓开口“这新的‘雀见愁’虽说比旧的方子好用，但维持时间太短了，毕竟猛禽的粪便很容易被桑树吸收殆尽，红辣蓼和醋容易挥发。”

“所以下这毒的人隔一段时间就得重新施放一次，将它们掺在肥料里面，撒到泥土里。”

菽宁的话音刚刚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深潭。

“下毒混入基肥，非一次之功，不仅在桑树种植前施放一次，且从桑树种下的每一年开春之后，每逢施肥，都得掺入少许。药量需精准，多则立枯惹疑，少则无效。故而下毒者，必是能常年接触肥料配制、且深谙桑树习性的内行人。”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其实并未明确指向谁。可这番话，如同无形的网，已然将范围收束至极小的圈子，能常年接触顾家桑园核心农事、配肥料的，不过寥寥数人。

皆是顾家在此经营十数年的老人。

菽宁刚说完，心没来由地轻轻一缩。她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身侧气压的变化。

顾珩依旧站在她旁边，身姿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夫人，顾府有十几万亩地，桑园遍布整个朔京，施肥的虽说都是顾府数十年老人……但却仍有数千名，为夫怕累及无辜。”

“还望夫人，再给出一个更明确的指示…”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惊怒，没有阴沉。

他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下垂着，指尖甚至有些放松地微微弯曲。可菽宁眼尖地瞥见，他拇指的指腹，正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食指的侧面关节。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是她亲生父母被杀戮前，那几名杀手也喜欢做的动作，似是用来舒缓心神。这种带着一种机械的、令人心头发毛的规律性。让菽宁后颈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顾珩望向外侧，那些还在地里施肥的几名欢笑着的老农，见她还是不说话，转头和菽宁微微一笑：“还望夫人，再和为夫说得明白一些，这些人接触毒物后到底会有什么特征？”

菽宁下意识地，想要向旁边挪开一小步，拉开这点令人窒息的距离。可脚底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嘴巴不受控制地开口：

“会、会长红疹。”

“若长期徒手接触红辣蓼，其毒气会渗入肌肤指甲缝中，指甲会呈黑色状。”

“入夜微痒、难以安睡。”

顾珩周身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那种清冽的、带着距离感的沉水香。

菽宁忽然有些害怕。不是怕那些尚未揪出的下毒者会被杀，而是怕身边这个骤然间变得无比陌生的人。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拇指那细微的、摩挲的动作，心尖跟着那节奏，一颤，一颤。

夜里，桑园里负责施肥的老农都站在院落。其余还没被抓来此处的，都在路上，被顾府重卫连夜看押而来。

顾桁缓步走下土台，来到他们面前。那些人还不知发生什么事，只笑着喊“少爷”。

顾珩什么也没答，只对亲卫微一颔首。亲卫利落地扯出他们那紧握的、被纱布包着的手，强行掰开。

掌心一片密布的红疹，指甲乌黑，在烛火之下尤为触目惊心。

有些人张口，嗫嚅着想辩解，终究还是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干了什么，也知道自己终究是活不过今日了。

顾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柄通体莹白的玉骨扇，扇面未撑开，只握住扇柄中段，手指在某处机括轻轻一旋。

“咔”一声轻响，扇骨尖端弹出一截三寸余长、薄如蝉翼的锐利刃尖，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