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宁听着那句“夫人”,心头轻颤。
屋里头并没有灯,那人紧靠着她后背,似一种毒蛇缠身的感觉。
她这才知道,晋长德为何将他形容成披锦绣之毒蝮。
是因为他这华丽的外表,文雅的谈吐,和时不时流露出的悲天悯人的表情、偶尔对你施加的怜爱,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而忘记他的真实内核……
就是一吃人不见血的毒蛇。
“夫人为何不敢直视为夫,若无不可对人之事……为何怕成这般模样?”
“夫人,你的手为何在抖?”
玉骨扇的血腥气、墨玉坠子冰冷的触感还有夜晚骤然降下去的温度,让菽宁抖得更厉害,她几乎是被那人从地上硬扶起来的。
那人从背后环住她,将她拥在怀中,清润的声音在她耳朵旁边响起:“夫人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浸了甜的琉璃珠子,瞧着透亮,咬下去都是空的……琉璃渣子,还会刺人。”
“为夫从来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但为夫,还是……心甘情愿被你骗。”
他随即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颔抵在她发顶,声音却似浸了雪:“夫人以后说话…可要斟酌些。”
“莫要再欺骗为夫了。”
怀中人细细地颤,像是被风拂过的叶子,她抖得厉害。顾珩气息拂过她耳廓:“怕什么?你我夫妻二人。我何曾真的伤过你?”
帷幔垂下时,菽宁整个人都在抖。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能觉出底下沉稳的心跳,那节奏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嘲弄她乱了套的呼吸。但顾珩只是这样拥着她。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和她讲,桑园的往事,甚至开始说一些他自己的事情。但菽宁的颤抖太细碎了。她越抖,他臂弯越像铁箍,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颤栗都锁住。
菽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着数字,数到一百零三下时,数出声响,忽然听见他的笑声,声音很低,随即她交叠着的双手便被他温热的掌心裹住。
夜那么长,长到菽宁把平生说过真假参半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生怕遗漏半句,长到窗纸从浓黑转为蟹青,她始终没敢合眼。但顾珩却睡得很好。
晨光漫进帐子时,菽宁视线往上移,正撞进他早已睁开的眼里。那眼里没有刚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清明的、仿佛已凝视她许久的静水。
“醒了?”他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拇指很摩挲她手背上一夜未散的凉意,随后又自然而然地裹进自己温热的掌中。
他此刻的眼神,分明在丈量她眼底的青灰,也丈量着她这一夜,究竟碎成了多少片。但是这人一晚过去,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分明一夜没睡,眼神却坚定了几分,顾珩被那双漆黑的瞳仁盯着,呼吸忽然就变得沉甸甸的。
随后那双被长睫覆盖着的眼睛又落下,落在他的掌上。
顾珩顿时觉得手心有些痒。
窗外竹影被风吹拂作响,沙沙的,数着两人的呼吸,一声声地。顾珩掌心握住的温软,便被她抽出来,他一时想抓握回来。
却见那只手,纤若无物的手,又回来了,却不是回到原位,而是轻轻地搭在他手背上,仿若在搭狗的蹄子般。
下位者立时调转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