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仙人跳”的局，顾珩知道自己，避却难避，躲也难躲。

他脸上的戏谑淡去几分，眸光转向那依旧飘着淡烟的屋子，又扫过满地昏厥的仆役，最后落回她脸上时，已掺入一分冰冷的锐利。

顾家桑园虫害被除去，首先危及的是谁的利益，不言而喻。顾珩拎出一件仆从衣裳和新面皮，既然他已经准备入局了，那当然得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做些什么。

轩堂临水，四壁皆是落地门。风过处，悬于檐下的铁铃轻响，暗卫屋外守候，如临重敌。

顾珩踏入时，身后便跟着一低眉顺眼的小仆。

“仲珩来了。”王玠忙着上前迎接，目光似不经意掠过顾珩旁边那仆人，但并未停留。菽宁跟着顾珩，如走马观花般，掠过那几个人。她袖中之手藏得很好，但指甲却仍旧深深地嵌入掌心中。

刺痛尖锐，菽宁借此保持清醒，断断续续的记忆开始随着这些人的面孔的展露涌入脑海之中。

“青衡先生，荀夫人，二位于农事一道，可谓国士无双。今民生多艰，田赋不均，王某忝居言路，愿与二位携手，还利于民，革除积弊。”

一开始是这个胡子很长、脸型清瘦的王玠。他先找上门，父母亲并未答应，谨慎地提出需详查历年户部田册与地方粮仓实录，但这个人根本拿不出来。

王玠腰弯得极低，以至于她能看到背后的李缙。一张脸肥腻油润，堆着笑意，见到顾珩更是笑得两块肉拼命地抖动。

王家首战失败，被父母亲识破。李家随即便派人送来一箱箱名义上是农事革新协会赞助的白银，以及一份详细列明肥沃田产的地契副本。

李缙更是亲自登门，拍着父亲的肩膀，言辞恳切：“青衡兄，没有银子是万万行不得的，有了这些白银，你那些妙法才能行遍天下，不如与我合作，将你们的农业技术都施加在这些田产之上，户部以这些田地为样板进行推广，届时你名利双收，为万民敬仰，岂不美哉！”

地契上隐约可辨到原主姓名，皆是近两年因欠税纠纷而家破人亡的小农户。那时候父母亲将所有东西都丢在门外，只回了一句话：“李大人，农术非敛财为虎作伥之用，乃民之公器。”李缙气得横肉抖动，愤然而去。

接着赵家，赵璋。赵璋尚且年轻，一脸正气，没有直接上门和他父母打交道，菽宁却经常在父母口中听到他的名字，说他断案公正有度。但在父母开始私下调查某些田产流转背后的命案时，他却如同幽灵般出现，语气冷漠如宣读律例：“青衡先生，荀夫人，有些旧案，尘封比翻启更安民心。劝告你们一句，不要再查了。”

不久，父母亲暗中接触的几个关键证人，相继暴病身亡，所有案子线索都断了。

在父母坚持拒绝所有好意，并开始整理证据，试图通过清流言官上达天听时，孙家、周家麾下的巡逻兵便开始上山守在他们居住的地方。时有纵酒喧哗，马蹄夜惊。

没有言语，只有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就是这些人。明里暗里，用尽一切肮脏手段“征用”无数小农户的田产，最后再一刀一刀地戮杀了自己的父母双亲。

菽宁那时候躲在水缸里，水缸埋在地下室，地下室的门被泥封住。

但她仍能听见惨叫声，以及冰冷的刀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最后，她亲眼看见血液渗入细缝，滴落在她眼前。她爬出来，将自己父母埋了，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渐渐没有在梦中出现那个场景。

再次看到这些面孔，晋菽宁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动，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她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那股想要扑上去、用手撕碎那些道貌岸然面孔的冲动。

喉咙紧得发痛，牙关咬得几乎碎裂。她渐渐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呼吸。

她将头颅埋得更低，视线死钉在眼前的地砖上。

几乎与此同时。

正忙着与顾珩点头哈腰寒暄的王玠，话稍尾端飘忽了一瞬。眼尾余光忽然掠过顾桁身后那片阴影，那灰衣仆从。

李缙脸上圆滑的笑容也凝滞了半瞬，眼皮微掀，眼珠也跟着投向那阴影。

赵璋放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抬起眼，目光如刑部验尸时的利刃，迅速地在那灰影身上刮过。身高、体态，低头的角度，格外紧绷的身躯，全部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实在太过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