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没有应顾桁的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儿子脸上,从下颌到额角,细细扫过,仿佛在审视自己儿子的脑子是否出了问题。
“孙家的鹰,皇庄的火,还有那几条伤了的腿,”顾昀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砸在寂静的书房里,“是你做的。”
非疑问,是陈述。
顾珩抬眼,与自己的父亲目光相接,并无躲闪:“是。”
“为何如此莽撞!”顾昀向前踱了一步,怒声道:“顾家行事,讲究的是春风化雨,水滴石穿。杀人,不必见血。斩根,不必动土。”
“你在边关学的那些霹雳手段,不是让你用在朔京城里,用在同朝为官、盘根错节的世家身上!”
他的语调渐次加重,最后几句已带上铁石之音,“如此张扬,近乎儿戏!”
“你当萧景渊是瞎子?当那几家背后那几个老狐狸,是傻子?”
“他们现在或许惊怒未定,一旦回过神来,便会联手上奏,弹劾你挑衅朝纲,殴打重臣,你当陛下会如何想?”
“你顾珩顾将军的位子,只怕还没坐得那么稳当!”
每一句,都敲在要害。顾昀说的,正是此事最危险之处。顾珩此举,打破了世家之间心照不宣的暗斗,将争斗摆到了明面。这极易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的。
顾珩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波澜,只道:“我心里有数。”
“有数?”顾昀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的菽,就是为着一个进门不过数月、来历不明、容貌丑陋的私生女?”
“为了这个人竟敢赌上顾家三代经营、赌上你自己的前程!”
顾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直视父亲:“与她无关。”
“那些人,手伸得太长了,这只是警示,这是对他们的警戒。”
“手伸得长?”顾昀逼视着他,“这些年,他们的手何时短过?你往日应对得宜,何曾如此冲动?”
“顾珩,你是我儿子,你眼里的东西,瞒不过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茶会的事情,我有听人禀报,说你带着你夫人去了那个茶会,回来之后,你的那位夫人的表现就一直不正常。”
“你是想替谁出气?替顾府出气?替顾家的少夫人出气?还是一个替连真实姓名都不敢示人的孤女出气?”
顾珩的唇线抿紧,眸色沉黯下去,如凝了霜。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复道:“父亲,此事我自有分寸。陛下那边,我自会应对。”
“世家反扑,也在我预料之中。”
顾珩不再言语,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更何况,”
“我不像您…我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人,百般忍受,坐立难安。”
书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顾昀才开口,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罢了。我儿既然心里如此有数,那我便不再多言。”
“但若真有危难,
“你得保证,你能顾好顾府,也能顾好你的夫人。”
顾昀临离开顾府时,到底还是将晋菽宁叫到偏厅。他未着官服,却比那日茶会上任何一位世家权贵,都更令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寒暄。
“晋氏,”顾昀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菽宁脊背瞬间绷直。
“不,”
“应当是青衡与荀碧的女儿……青氏。”
“……倒真的是随父母亲,生了一副好胆色,也好本事。”
晋菽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冻结。
顾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未变,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的核桃:“不必惊慌。老夫若想揭穿你,你不会有机会踏进顾府大门。”
他停下动作,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深不见底地罩住她:“你父母之事,老夫当年略有耳闻。可惜,可叹。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试图想借顾家之门复仇,有些分寸,便须牢记。”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顾珩是顾家嫡子,也是我顾昀唯一的儿子,是陛下亲封的顾家军节度使。”
“他的安危,关乎顾氏一门兴衰,更关乎朝局平衡。你若有半分引祸于他、伤及他根本的念头或举动……”顾昀的眼神骤然锐利。
“老夫可以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比碾死一只蚂蚁,不会麻烦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