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长德,他护不住你。”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与顾珩我儿之间如何,老夫暂不过问。但若你的仇恨,牵连顾家百年基业,或将我儿顾珩置于无可挽回的险地……”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寒冰砸落。
“那么,无论你是谁的女儿,无论你有何种苦衷,老夫会亲手了结你。”
“记住,顾家能给你庇护,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垂下眼帘,专注地盘着手中那对核桃,仿佛刚才那番警告,只是在和她随口闲谈。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晋菽宁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吧,莫让我儿看见,说我刻意为难他的夫人。”
晋菽宁手脚发麻,行如浮木,旁边小丫鬟想扶她,菽宁到底自己清醒过来,走了出去。
人走后,顾昀将核桃置于案上,目光投向窗外,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自语道:
“青衡,荀碧……你们的女儿,倒是像你们。一样的固执。还有,一样的不计后果。”
他合上眼,眉心却无法舒展:“但愿她莫要成为我儿,还有顾府的劫数。”
菽宁走进屋内,许久,才勉强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她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她悄然地来到正厅,移至暗处,将轩窗推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顾昀正站在廊下与顾老夫人说话。母子之间,礼仪周全,问安请茶,透着一股疏离与客气,像两幅冰冷简洁的挂屏相对而立。
顾老夫人照例挑剔了几句府中花木的摆放,顾昀只是颔首听着,并无多言。
云氏垂手立在一旁,魂不守舍,因为太过喜欢,似迷魂了般,她盯着这个人。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炽烈,甚至带着一种魂灵出窍般的恍惚。
早已逾越了一个府邸教习嬷嬷应有的本分。顾老夫人絮叨的言语,她似乎一个字也未入耳。
许久,顾昀的目光终于掠过她,随后停在远处廊下几个虽垂首而立、却隐隐透出股鲜活劲的仆役身上。
他沉默片刻,转向云氏,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府中气象一新,辛苦你了。”
云氏浑身一震,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却将头垂得更低,并不敢抬头望那双凉薄的眼睛,她弯得太低,几乎要折断了颈项。
神卫军牵来马匹 ,顾昀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清脆,规律,一声声,敲在云氏空荡荡的胸腔里。
云氏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追着那个背影。她脖子发酸,也不敢动,仿佛一动,那影子就会彻底消失。
直到马蹄声远得再也听不见,长街尽头只剩一片暮色,云氏才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撑着墙壁才勉强能够站立,但墙的隔壁却有人忽然站了出来,声音幽幽地开口:“看这么一下,就能撑一整年。”
云氏像被针刺了一下,倏地转过头。
“噢,不,是十五年。”菽宁随即火上添柴。
“下一个十五年过去,你又是什么年岁?”
云氏怔在原地,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还能有多少个十五年岁?
菽宁没再说话,右手牵出枣红马。那马儿温顺地低头蹭她,早已和她混得很熟。她抚着马鬃,眼睛看着长街那头:“不追?拐过山阙,就真看不见了。”
话音落下。
云氏呆了一瞬。然后,她整个人猛地绷紧,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刺穿了什么。
她直勾勾盯着菽宁,又猛地扭头看向府邸之外,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她眼睛迅速红了。
她一步冲过去,动作又快又急,带倒了旁边的几个花盏灯笼也浑然不觉。她一把从菽宁手里夺过缰绳,麻绳勒进手心,疼,她不管。
枣红马儿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云氏抓住马鞍,脚在地上胡乱蹬了两下,试图像十五年前那样利落地翻上去,可腿脚僵了,第一次竟没成功,膝盖重重磕在马鞍边缘,闷响一声。
云氏咬住下唇,唇上立刻见了血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爬带拽,将自己狼狈地拖上了马背。
坐稳的瞬间,她发髻彻底散了,头发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胡乱用手背抹开,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然后,她伏低身子,在马的耳边高声呼唤: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箭一样冲了出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