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如惊雷,踏碎长街宁静,行人纷纷惊避。云氏伏在马背上,不管不顾,如同一道决绝的火,冲向那即将消失的希冀之中。
终于,在山阙转弯处,她追上了。
“顾候——侯爷!!!”
云氏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前面的军队终于缓缓停下。
她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顾昀马前,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满脸是泪与汗,早已没了半分体面。
她望着马鞍之上、眉头微蹙的顾昀,胸膛剧烈起伏,语无伦次,却又无比清晰地,将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付出、隐忍,倾泻而出:
“侯爷!您知道这十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独自一人守着府邸,守着老夫人。我每日擦拭您书房里不会有人动的笔砚,我记住您所有细微的喜好,我让这府里每一片叶子都朝着您可能回来的方向生长!”
“我当初不顾一切,抛下所有,求着太后娘娘让我来到顾府,我熬走了青春,熬干了心血,熬出了皱纹…只因为……只因为这里是顾候,您的家。”
“我想替您守着……”
她泪如雨下,声音嘶哑颤抖,却异常响亮,在山风里回荡:
“但是,顾候,我现在已经三十年岁,我已经整整等了您十五年!”
“我不敢奢求!我不敢僭越。我只想问您一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马鞍上那个依旧挺拔、却仿佛隔着千里万里、遥不可及的身影,他仍旧格外冷漠,并未被这些话语动容半分。
云氏用尽最后一丝勇气和尊严,问出了那句深埋心底的话:
“我日日夜夜的等待……能不能,换来您……哪怕一丝一毫的垂怜?”
风停了,四周很是安静。
顾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她说完,泣不成声。他才缓缓地、极郑重地,下了马车。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狼狈不堪、却执拗望来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拱手,向她深深一揖。
并非敷衍,是一种真正的、郑重的感谢。
“云尚宫,”他直起身,目光清正,坦荡:“顾昀感念你十五年来对顾府的照拂之恩,并时刻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却沉重。砸在云氏已经摇摇欲坠的心上:
“但顾昀此生,不会再娶。我这颗心早已随亡故的发妻一同埋入黄土。”
“请回吧。保重。”
他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上马。马儿一声嘶鸣,缓缓跑入山阙之中,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回头。
十五年荒唐得像一个梦,云氏一直不肯戳破这易碎的泡沫,活在自己给自己捏造的希望中,忽然梦醒,泡沫破碎,她有种巨大的虚妄感。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顾府。鸟儿鸣叫,生机勃勃,顾府已是清晨,但云氏却像个死人。
十五年日日夜夜的折磨,以及这几日终于开窍的,学会了哄那个老女人开心,都彻底失去意义。这满院的鲜活,此刻于她,都成了无声的讽刺。活下去的依据是什么?她忽然找不到了。
云氏看着院中的水池,不知为何想一头栽进去,她刚想将头扎进去,却差点扎进一个精巧的木屋模型里。
云氏茫然地望着。
菽宁握住她冰凉僵硬的手,牵引着她的手指,轻轻打开了那木屋的小门。
里面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一个小小的布偶人形,穿着缩小版的尚宫服饰,眉眼低垂,神情恭顺但是格外麻木。
云氏怔怔看着,刚想说,我都要死了你还要嘲讽我。
菽宁又将那木屋放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铺着青苔与细小砾石的象征着广袤原野的沙盆之上。
就在木屋门打开的刹那,那小小的布偶忽然活了。
不,是云氏自己的指尖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