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牵引,布偶舒展身体,重新拼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竟在瞬息之间,化作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鸟!
木鸟振翅,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鸣唱,在顾府的清晨中涤荡开来,充满了自由与灵动。
云氏愕然睁大了眼。
菽宁又转身,从袖中取出那本记载了无数礼仪规矩、人事脉络、却始终未能写完的宫苑典则,递到云氏手中。云氏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墨迹停留在多年前,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未完待续。”菽宁轻声说,随后将一只沾满墨水的笔递给云氏:“现在你可以重新开始撰写了。”
然后,她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顾府那扇可以望见九重宫阙轮廓的门,门外,晨光正好,霞光初染天际。
云氏看着封面自己的署名,喃喃道:“我作为云氏活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云翮。”
翮,羽茎,亦指翅膀,振翅高飞,击长空万里。
“既然你想起了本来的名字,”菽宁抬眸,目光清亮如洗,她声音淡淡的,却清晰有力:“那就得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活出你云翮,该活的样子。”
“现在,该去和那个人,还有顾府作道别了。”
云翮握着菽宁递过来的那支笔,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又低头看看手中未完的书册。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笔,转身,朝着顾老夫人主院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顾老夫人刚用完早膳,正端着一盏参茶,习惯性地蹙起眉,准备开始挑剔今日茶香的浓度。
云翮走了进去,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老夫人尚未开口训斥她仪容不整,来得太晚,云翮已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老夫人,我不伺候您了。”
顿了顿,她微微抬高了下颌,那个被规矩压制了十五年的、属于第一尚宫的骄傲与气势,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脊梁里。
“我,尚宫云翮,不伺候你这个挑剔苛责的老太婆了。”
说完,她不再看老夫人骤然变色的脸,转身,决然而去。
第二日,顾府侧门大开。云翮换上了一身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纹样大气的宫装,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戴回了象征她品级的珠冠。
身后跟着数名不知从何处悄然汇聚而来的、低眉顺眼却步履沉稳的,被她带来顾府的旧日宫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这座困了她十五年的侯府。
马车直入宫禁。
皇后闻讯,竟亲自至宫门处相迎。各司各局有头脸的女官、宫女跪了一地。她们垂首,屏息,恭敬无比,颍川第一女尚宫,从来都不会被忘记。
“恭迎尚宫云翮回鸾。”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时,云翮站在宫门前,望着眼前有些陌生了的巍峨宫阙。
望着这跪了一地的俯首身影……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十五年,究竟为了那场虚妄无望的情爱,放弃了什么。
云翮手中仍旧拿着那只翠羽木质小鸟,但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硌手,她拿起来,
小木鸟随即振翅跃起,一片轻若无物的纸条,从它爪间飘然落下。
云翮下意识地接住。
纸条上,只有一行略显生硬的字迹,刻意掩饰了笔锋,却力透纸背:
“既然如此,尚宫云翮,合作继续?”
合作?原来如此。云翮顿时笑了。
她缓缓地,将纸条收进了袖中。眼底深处,那微弱的光,渐渐凝实。
反正,顾府的云嬷嬷已经死了,就让她用云翮的身份再活一次,再和那个不知来头的女人合作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