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的桑园很快更换一新，从江南水地移植来了新的桑种，翠绿亭亭，顾家也将好的土地置换出去，换那些农户手中坡度倾斜、地力稍显薄弱的土地，蚕室里也换了金缕绵。

不过短短三月，顾府新桑，便在这个霜降未至的时节，献上了它沉默而惊人的回响。

桑叶阔似婴儿手掌，在阳光下泛着油汪汪的碧光。蚕房内，名为金缕绵的岭南蚕种，已然完成第三代驯化。

通体透着玉色，嘴巴不停，昼夜啃噬桑叶。

蚕工们屏息敛声，眼见那莹白的茧层一日日厚积起来。

开缫那日，顾珩亲自站在织坊廊下。第一匹绸从织机卸下时，连见惯顶级贡品的老农都怔了一瞬。

那料子铺在案上。

光而不浮，软中带骨，细看时，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碧意。捧在掌心，仿佛一汪春水。

“天蚕碧。”顾珩垂眸，指尖缓缓抚过那料面，声音很轻。这是他夫人菽宁起的名字。

三日内，朔京城中六家属于顾府的最大的绸缎庄同时挂出此缎，标价惊人。

当日午前，柜台前便排起了等候的仆役。未及闭店，首批百匹尽数告罄。次日，第二批加价两成，依然一抢而空。第三日，早有南边商贾携着重金，等候在顾府侧巷，一等便是半日。

王玠握着茶盏，手指久久没动，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他腿还断着，秋寒侵骨，面前却摊着今晨新得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顾家那批绸缎，已有七成被岭南、淮南大商订购，订金已付，交货排到了明年开春。

他搁下茶盏的声音，发出一声磕碰，格外沉闷。

本月锦绣坊流水已跌四成。而顾府却再不向他们收取蚕丝，更是入不敷出。

周必安躺卧在自家床上，听到消息，指尖陷进佛珠缝隙里，生生掰断了那根十年的丝绳。李缙不顾断腿，连夜叫人扶着他去查税赋簿，发现顾家名下那几处桑园，今年的桑株存活核验，竟全数合格，而且亩产叶量更是远超往年。赵璋急忙派人去查顾府桑园是否涉及强雇、逃户，但回报的暗探说人手全是自愿，且工钱比市价高出三成。

而孙劲硬撑着要用断腿骑马，还没听副将说完，就已经气得拍遍马鞍，黑粗眉毛横竖，脸色发红又转绿。

菽宁坐在窗下侍弄花草，小鹦鹉立在她肩头，歪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她鬓边的碎发。

云翮的信昨日刚到，她已照菽宁信中所述，在宫中贵妃、皇后处适时地夸奖过几回天蚕碧的精妙。至于那些茶楼里的闲话、市井间的耳语，自有旁人去织成一张更大的网，不用她再派人去传。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她未抬头。

顾珩踏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手里饮过的茶递到自己嘴边，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夫人在做什么？”

菽宁默不作声地将花盆里的草拔起来。

“原来是在种地。”

这边，风平浪静，岁月静好。而那边河水，正在改道。

没有茶，没有香。五张脸在烛火下像五尊蜡像，半晌眼珠子才转动一下。

周必安的佛珠绞动，磕碰声急促如催命：“说话啊，诸位。”

“三千两百匹！”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西域商路，五千三百匹！王三爷，王御史！您的人截到报关单的时候，货都出嘉峪关三天了。您的御史台，原来是是专管事后上香的？”

“一点都不懂得未雨绸缪！”

王玠掀眼皮看他一眼，那目光像钝刀子，刮过他的骨头，不疾不徐。

“周总管的皇庄药圃，年初不是也烧了？还有那几株捂了八年的母桑不是全部都被一把火烧了干净？”他顿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