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临案而坐,面前摊着今晨新到的折子,朱笔尚未沾墨。
王玠立在御案右侧,微微躬身,正捏着墨锭,他研墨动作,慢、稳,只是那墨锭未免捏得过紧。
周必安则立在左侧,双手捧着翻开的奏折,正翻到某一页。他嘴唇在微笑,指腹却在微微轻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颗,两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两人各自摔折的腿,虽已愈了大半,久站仍是钻心地疼。
萧景渊没有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折子上,仿佛那里写着什么极要紧的字句。
沉香炉中,灰烬堆头,倒塌下去。
王玠研墨的幅度越来越小,圆不成圆,渐渐走了样。周必安捧折子的手轻轻地抖。汗迹晕开,沾湿纸张。
“陛下!”终于,他们两个各自叫唤出声。
萧景渊翻过一页。
“赐坐。”
两个字平平的,像落在水面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但那两人却如释重负,恨不得马上拜服下去。
王玠躬身谢恩,动作依旧是朝堂上演练过无数次的从容不迫。只是落座时,他喉间立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哎哟的气音。
周必安扶着椅子边缘,先将伤腿缓缓伸直,这才敢将重心落下。膝盖弯折时,他咬住了后槽牙,连佛珠都差点碾碎。
萧景渊仍没有抬眼。
“臣等久未恭聆圣训,思念天颜,特来请安。”
“朕安。”萧景渊说。
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涟漪,迅速归于寂静。
“陛下。”周必安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压得低而沉,像怕惊着什么,“臣近日听闻坊间有些风闻,事关顾节度使。”
“臣已命人严加训斥,严禁妄议。然流言既起,臣不敢不奏。”
萧景渊仍旧没有抬眼,似是早就知道。
周必安喉结滚动。他硬着头皮接着讲:“说顾家……欲垄断丝帛之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说是数月之间,朔京乃至整个颍川的关于丝织物的生意变了天,如今顾氏独占八成。其余各家,货积如山,门可罗雀。”
他垂下眼帘,语气恳切,像在替顾家担忧:“如此下去,臣恐流言愈演愈烈,伤了顾节度使清誉!臣实在是,惶恐不安啊,陛下。”
周必安话音未落,王玠已经忙不迭抢着开口:“臣以为,此流言皆市井无稽之谈。仲珩掌营田,推广良种、增拓桑田,本是他分内之责。”
“但臣却听说了一件事,不得不向陛下汇报,顾珩近日,竟将一大批新垦桑田分给了无地农户,而且将契约文书办得妥妥当当,毫无瑕疵。”
“此等义举,本该是朝廷之幸,但…”他话音戛然而止。
分田给农户五个字,轻飘飘地从王玠嘴里吐出来,落在萧景渊耳中,是善政,还是笼络民心,众人并不清楚。顾珩在民间的呼声本就很高,他无需做什么已经有无数人追随,更何况还掌握重兵。如今被安上这么个罪名…旁边的宦官忍不住抖了一抖。
萧景渊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沉默的赵璋身上。
“赵卿,”他道,声音不高,“你袖子里那卷东西,攥了许久了。”
赵璋上前一步,将案卷呈于御前,动作规整谨慎,像在刑部大堂呈上一份无可挑剔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