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臣近日核查流民事宜,发现顾府桑园雇佣流民八百二十人。”他顿了顿,翻开案卷某一页,“其中数人,户籍底档和青衡旧案中在逃的几名农官家仆的籍贯、年貌、乃至入京时间都有吻合之处。”
青衡。
两字入耳,若石坠入深潭。是沉默,但沉默却震耳欲聋。
周必安搁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抬起来擦汗。王玠捻须的动作忽然都停了半拍。
萧景渊没有接话。他垂眸,看着那份薄薄的案卷,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开始翻阅。
“还有一事。”赵璋没有抬头,语速依旧平稳,“顾家今年新垦的桑田有七处,共计两千三百余亩,悉数申报为无主荒地。臣调阅了五年前朔京的荒草图册,其中三处之前尚有农户耕种,后因赋税、水患等故弃业逃荒。”
“依照本朝律令,此类田地须官府存留三年以待原主认领,期满方可作无主处置。顾家申领的时间……”
他顿住。
像他平时处理刑案,宣读一份至关重要的证词前,总要留那一息让满堂寂静。
“恰在期满前三月。”
萧景渊翻阅案卷的动停住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孙劲却在这时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沉而粗犷,似憋得狠了:“陛下,臣是粗人,不懂那些田啊地的。”他抬起头,眼睑下两团青黑,是刻意搞出来的久病未愈的痕迹,
“臣只知道,臣是武将,他顾珩也是武将!臣腿断了,爬也要爬来上朝。他顾珩好好的两条腿,这几个月,朝会来过几回?”
“他分明没有把您放在眼里!”
“臣不是妒他,妒他和陛下您的关系好。”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臣只是替陛下不值!您将他当成您的好兄弟,他倒好…”
萧景渊没有答复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内侍低低的通报声,是一封来自顾府的急递。
那递折子的人似是不知阁内正议着何事,声音平稳如常。
萧景渊接过折子,展开,目光扫过几行。
那是顾府织造坊的呈报,在道贺,说是顾家军今秋乃至寒冬的粮草有着落了,可以更好地御敌了。
他从折子那里移开眼。
“诸位爱卿,说完了?”
萧景渊不再理会他们欲言又止的姿态。
“顾卿那边,”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朕自会问。”
“都退下吧。”
王玠深知要撼动顾珩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尤为困难。但今日似乎窥见一条裂缝,往日无论说什么,陛下都会替顾珩粉饰甚至辩解,今日却什么都没说。他们这几条断了的腿,到底是起了点作用。
他叩首,声音平稳:“陛下圣明。”
周必安跟着叩下去。孙劲那条伤腿挪动时,掷地有声。赵珩将空了的双手重新拢回袖中,退后一步。
他们依次退出暖阁。
脚步深浅不一地迈向远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