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必安拖着断腿回到家中，手中的佛珠捻得比往日快了一倍。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还未进门，暗卫便来报。没见到抓住的人，只是听到名字，周必安就气得浑身发抖。皇庄养了十年的老桑户，侍弄桑树的手艺，无人能及。今夜莫名说要告老还乡，且神情慌乱，浑身都在抖，一搜查，果然出了大事。

就是这人，暗中将他在皇庄里藏着红辣蓼的事情透露出去，给那顾珩知道，这才让他们断了腿，让他顾珩抛掉他们，另起船头。

如今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杀了谁来种地，谁来伺候桑树。不杀又留个该死的祸患在身边。

“谁让你传信的。”周必安的声音沉得像深冬的冻土，“顾家的谁？！”

“顾珩到底给你许了多少好处？！”

老农垂着头，一言不发。

周必安气得浑身发抖。他挥了挥手，让人将老农押下去，关进后院那间久无人至的柴房，明晨再审，不然他自己估计会晕厥过去。

然而，次日破晓。

柴房门大开，老农踪迹全无。地上只有一团散乱的麻绳。

周必安面色大变，几近要吃人，他大吼一声：“给我找！死了也要给我抓回周府！”

三日后，周府暗卫给周必安报信。

晨雾未散，枯草没过人膝。周必安蛰伏在荒废的窑洞后，呼吸压得极低。

那人来了。

但不是顾珩，是一个灰衣仆从，身形瘦小，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身后跟着的，正是那老农。

“周家那边，已经彻底盯上你了，估计没有查个水落石出，不会善罢甘休。”那仆从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无妨，他们疑心越重，下一步棋落得越快。”

老农垂首：“请少夫人示下。”

少夫人。

周必安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顾府下一步要推的，是柘树。”那灰衣人，菽宁，语速平缓，“柘叶用来饲蚕，吐出来的茧丝可染帝王黄，也可染极其罕见的颜色。此术已经失传已久，宫中尚衣局寻了十年，无人能复，如今一匹值万金。”

她顿了顿。

“但柘树性烈，须酸碱得宜，方可成林。只生于……”

她到底是没把剩余的真正紧要的讲出来，周必安抓耳挠腮，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那声音依旧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

“你只管安心，三日内，顾家会不慎走漏半张柘树培土方子，会让给你恰好拾去，让你回去之后免去罪责，继续留在周府。”

老农叩首，不再言语，二人随即分头隐入雾中。

周必安僵在原地，掌心尽是冷汗，甚至都忘了叫暗卫去抓捕两人。

方子，半张。

他想起皇庄日渐贫瘠的桑田，各家如今卖不出的堆积成山的，低质量织造物，还有当今陛下如今不知偏向何方，偏移不定的帝王心。

那人说，这是下一步棋，周必安明知道她给的是饵，但他却不得不咬。

皇城中，天子身侧并非没有顾珩的耳目，那些人在朝堂上说的话悉数进了顾珩耳朵，其他的都无足轻重，唯有一件。

青衡余部。

菽宁踏进门时，灯已燃了许久。

顾珩坐在书案后，手边没有账册，没有茶盏，没有任何他惯常用来遮掩目光的物件，只是平静地看她。

时间仿若又回到四月以前，她初入顾府的时候，被当成犯人的时候。

灯盏不是她惯常点的那一盏。烛台被人挪过位置，从窗边矮几移到了书案正中，焰心静静跳着，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一处阴影可供藏身。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烛火，顺带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