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只是从袖中拿出最近顾府桑园新纳入的人员名单,那单子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但恰如其分地圈出了有些人名字,是八百多的流民,流民里,是些许青衡旧部。
当年,青衡的罪名是与前朝有染,罪连九族。
而最近招人事由又恰好是自己夫人在负责。
他们顾府,掌握重兵,戍守边境,从来都是碰不得与前朝有关的事宜,以免有嫌疑、落把柄在人手中。如今却彻底入了这个陷阱,真真地有了把柄,还是威胁到顾府上下安危性命的把柄。
他的夫人,和他虚与委蛇了四个月,终于在今日露出了真面目。
顾珩吩咐侍卫带来其中一个流民,是青衡之前的贴身属下,玉骨扇划破那人喉咙皮肤,鲜血渗出。
顾珩随即看见自己的夫人在掉泪,是不忍,但眼睛里却是视死如归。
顾珩的玉骨扇终究还是停下了,没有进一步刺破那人喉咙,钻破他的肚肠:“将人带下去,交给大理寺,按律法秉公处置。”
末了,顾珩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在大理寺未彻底查明这些人是否是青衡旧部时,暂且留住这些人性命。”
菽宁在门槛处顿了一瞬。
只一瞬,随着她跨入,门便被彻底关上。
“这么晚了,我还在等夫人。”
他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与往日不同。不是审视,不是戏谑,甚至不是这些日子那种烫人的、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的侵略。
他只是看着她,很平静,他似在看她身后的画作,也似在看眼前的人。他自以为早已看透这副画中每一笔墨色,他放下戒心,以为自己找到举世至宝,甚至是……顾珩难免嘲笑自己。
他今夜灯下细观,却发现那画中人衣襟的纹样,自己竟从未真正认得。
菽宁垂着眼。
“那处窑洞,”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为夫小时候在那里玩耍过,只觉得破,烂。”
“倒真没想到,还可以当做传信的场所。”
他望着她。
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得像大雪落满荒原,万籁俱寂,连落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是一种巨大的失望感。
也是一种无边的虚妄感。
“周必安的老仆,”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又需停顿,让自己稍作喘息:“似乎也去了西郊窑洞。”
菽宁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抬眼。她似是知道会被人发现,她好似就在刻意等着他发现。
顾珩心脏似堵了一股闷闷的,说不上什么的东西,闷得他像是被锁在铁笼里,像是锁在密封的铁柜里。她越是安静,顾珩越是难以压抑怒气。但他没有逼近,甚至语气都未加重。他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安静地、固执地、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耐心,锁着她。
“夫人没有什么要说的。”
不是问句,是顾珩在和他自己说话。
“夫人,不打算再骗一骗我?”
是一句问话,在问她。
“夫君,想听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将落的雪,不知何时会落,也不知落在何处,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夫君,她似乎觉得自己今日会死,甚至连挣扎都不作。
“你不如再骗我一次如何?青旸?!”
菽宁猛地抬头,但随后,却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烛火倾覆,他的影子覆盖下来,菽宁没有退,她的背脊抵着门框。
夜晚的寒风,送来凉意,渗进骨缝,却浇不熄顾珩胸腔里那越烧越旺的,怒气还有别的什么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