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澄净,坦荡,没有刻意的惶恐和谄媚,他只是静静地回望。
“臣来向陛下请罪。”
萧景渊眉梢微动。
“哦?何罪之有。”
顾珩垂下眼帘,唇角竟浮起一颇为无可奈何的笑。
“臣罪有三。”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
“其一,臣掌营田使,推广新桑新蚕,本为分内之责。然天蚕碧已然销至波斯,京中一缎难求,臣却未及时向陛下详陈原委,致坊间流言四起,累陛下忧心,此乃臣之过。”
萧景渊没有说话。
“其二,”顾珩续道,语速不疾不徐,“顾家桑园雇佣流民八百余人,臣只顾其生计,未核其户籍。今有风闻,其中数人或与前朝旧案有涉。臣不敢妄断,亦不敢包庇,已命人将相关人等造册封存,即日移交大理寺,听候审验。”
他的声音平静,未起波澜。
萧景渊仍没有说话。
阁里静得能听见水滴坠落的声响。
顾珩抬起头,迎上那道难测的目光。
“其三,”他轻声道,“臣自领节度使以来,久疏朝会。孙将军等人腿伤未愈,尚每日入觐。臣四肢俱全,却屡屡托辞不至,是为不敬,亦为不恭。”
他顿了顿,神情森肃。
“臣请陛下褫夺臣节度使衔,另择贤能。顾家军中精锐,臣愿分出三分,交由羽林军都指挥使共同教习,此后朔京戍卫,再无顾家私兵,唯有陛下王师。”
这一句话落下,满殿寂静。
萧景渊的目光,变成一种审视,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要将眼前人从头到脚重新认一遍的沉默。
“仲珩,”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顾珩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臣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如刻。
“臣也知道,这些话,臣早该来说。”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握过玉骨扇,染过敌血,夺走过无数人性命。也曾将扇刃悬在一个人颈侧,却迟迟未落。
如今是永远不可能落下了,哪怕她确实是牵扯前朝的遗孤,是足以威胁到顾府的人。他为了保住顾府,消除陛下疑心,只能暂时断臂自保。
“陛下,”他低声道,“臣少年时曾以为,功业是杀出来的,忠义是打出来的。后来臣知道不是。功业是守出来的,忠义是舍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
“臣今日舍得这些,不是畏祸,不是避嫌。是因为臣终于明白,陛下要的不是一个永远滴水不漏的顾仲珩,不是一个旧时友。陛下要的,是一个可以犯错、可以交底、可以把后背露出来而不必回头看的臣子。”
萧景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跪伏于地的顾珩,他忽然叹气,自嘲地笑了一声,两人走到今天这种局面,他忽然察觉,似乎有什么回不去了。
良久。
“起来吧。”萧景渊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赐坐。”
顾珩谢恩,起身,在边缘落座,动作依旧是从容的。
内侍无声趋近,将酒盏斟满。
萧景渊执盏,目光落在杯中,似是漫不经心。
“外面都说你一家独大”他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顾珩也执起酒盏,未饮,只是轻轻转着杯沿。
“臣已命人整理金缕绵饲育法,共一十二卷,附新桑叶、肥方、蚕室规制,不日呈送司农寺。此后天下桑户,凡愿引种者,皆可赴官府申领苗种、抄录方册,不收分文。”
他顿了顿。
“王家周家他们若也有意引种,臣亦可遣人前往指导。”
萧景渊抬眸看他,忽然笑叹。
“你倒大方。”
顾珩垂眸,唇角弯起。
“不是大方。”他轻声道,“是臣近日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散出去了,才是生路。”
他没有说这生路是谁的生路,是为天下农户,为顾家,为他萧景渊,还是为那个一心就想闷头赴死的人找一条生路。
萧景渊也没有问。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顾珩陪饮。
酒入喉,灼烫的,像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剖白,一并咽回他们的腹中。好像回到再年少一些的岁月之中,那时候还不用君臣相称。
“陛下,”顾珩放下酒盏,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难得的、近乎家常的随意,“臣还有一事。”
萧景渊瞥了他一眼。
“说。”
“臣日后,”顾珩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又似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朝会恐怕仍不能常至。”
萧景渊眉梢微挑。
顾珩垂着眼,望着盏底残酒,声音低了几分:
“臣府中,有些家务,需臣亲自料理。”
他没有说是什么家务。
萧景渊也没有问。
他只是望着顾珩那低垂的、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眉眼。忽然想起几年前,这个人在御花园的树下,也是这样垂着眼,在说自己终身不娶。
彼时他以为是推拒,是倨傲,是早已下定决心,是绝对不可能改变的一意孤行。
“仲珩,”萧景渊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你那夫人…”
顾珩抬眸。
萧景渊却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摆了摆手,像挥去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随后唇边浮起不知道是揶揄还是宽慰的笑意。
“罢了,家务要紧。”
他顿了顿, “朕准了。”
顾珩怔了一瞬,随即垂眸,敛袖,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