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破开薄雾。
马蹄磕在官道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马上人的姿态并不如寻常武将那般紧绷,他不伏身,不夹马腹,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仿佛不是在赶路。
可那马分明是狂奔的。
顾珩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地收着。那手上有一枚咬痕,很新,是前夜落的,正落在虎口的皮肉上,咬的人是用了劲的,齿列清晰,上排四枚,下排四枚,周围淡青,中央却是一深深的结了血痂的破口。
对顾珩来说不是什么重伤,甚至算不得疼。
可他在策马的空隙,总会忽然垂下眼睛,飞快地扫过那咬痕一眼,只是一眼,像怕被谁看见,又像是忍不住不看,看到的那一瞬,他的眸光便露出极柔软的东西。
但重新抬头之时,却又恢复淡漠一片。
桑园中,他顾珩原先的居所,如今被那人霸占的第四个月,顾珩走到门口时,便看到那道门被守得很好,没有人逃走的痕迹。
但是右边那扇窗,被人拉开,一只手腕探出来,白的、细的,她正伸出手在悄悄地给廊下的花除草。
然后她探出头来。
四目相对,顾珩随即看见她的瞳孔猝缩,那里面是未散的睡意、懵懂惊惶、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别的东西,她的睫毛还是湿的,黏成几缕,似乎哭过又被擦干。
像被人撞破的鹿,僵在那。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门边,那条裹着她的绒毯在奔跑中滑落,露出一角肩,白得晃眼,上面都是未褪的红痕。
她的指尖刚触上门闩,顾珩已走进来,步至她身后,门在顾珩掌下合拢,他用力地插上门栓。
顾珩将她逼得连连后退,绒毯从她肩头彻底滑脱,堆在脚边,绊住她的小腿,她踉跄了一下,背脊撞上冰凉的墙壁,闷哼一声,很轻,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顾珩伸出手去,没有去扶她,而是将她整个人从墙上摘下来,他从袖中拎出从老御医那要来的金疮药,给人涂身上的伤。
金疮药被他用指尖从瓷瓶剜出,前夜的事随即像潮水,不问他允不允,一遍遍涌上来,把他从秋日的清晨里拖回那烛火摇摇的晚间。
顾珩低头,就对上那双杏眸,她瞪着他,顾珩并不敢看那双眼睛。
“过来给少夫人涂药。”那两个从宫中调来伺候的小宫女闻声连忙跑过来,顾珩却还是将药瓶攥在自己手上。
怀里的人仍旧瞪着他,顾珩终究还是放下了瓷瓶,递给了旁边的宫女。
当晚,顾珩再次被叫回顾府,顾昀早就在那等他,连同四个手握着藤条的家丁。
顾珩跨过门槛,没有看那些家丁和那四根藤条,而是走到自己父亲顾昀面前,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膝盖撞上青石砖,发出一声闷响。
“给我打。”
家丁上前,将藤条抡起,落在他的脊背上,顾珩的外衫随即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泛起红痕,第二下落在同一处,红痕变成血痕,渗出一线鲜红,藤条一下接一下落下,顾珩外衫衣料彻底裂开,露出底下结实的肌理和交错的血痕,血珠从伤裂之处渗出来,顺着脊线往下淌。
顾珩始终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只有脊背偶尔之间会因为剧痛微微绷紧,又很快松开,是一种肌肉本能的抽搐,却又被他被生生压制下去。
“候爷,这…”力壮的家丁终究还是不敢再下手了。
顾昀接过来,啪地一下落在顾珩旧伤上,顾珩的脊背终于微微颤了颤,发出一声闷哼。
顾昀随即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顾昀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二十年,从儿子三岁时第一次骑马摔断腿,到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到第一次杀人,到如今,二十岁的顾珩,他唯一的儿子,脊背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仍然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不辩解,不求饶,不回答。
可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是,顾昀忽然想起一个词,
那是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