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赵家算什么,顾家才是真正收地的大头……”
那声音极低,可萧景渊听见了,他霍然抬头,看向那些跪着的流民,可他们全都低着头,分不清是谁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回御辇,御辇里,皇后看着他,欲言又止。
如果萧景渊这几年没有努力地去维护这个国家的安稳和昌荣,而是做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那倒另说,那他就不会觉得痛苦。
可他明明做了很多努力,但独木难支,他始终动摇不了这些尾大不掉的世家,他的努力不仅毫无作用,还在途中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失败和懦弱,而且这些世家当中,竟还有当年说要为民请命和他一起守卫河山的好兄弟。
他出了城墙,还不如困守在城墙,做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兔子,或者是做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的兔子。听着他们汇报民生繁荣,听着他们报告国库收入,做一个形同虚设的君主,做一个毫无作用的君主。
萧景渊吩咐将这些人的土地全部要回来,然后再没有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眼前全是那些画面。
苏州街头连绵不绝的顾记,扬州城内顾家一百五十七处产业,那片旗海,那座三层高的商号,三万亩桑园,望不到尽头的土地,那些佃农跪在地上,喊着顾家军,保家国时的眼神。
还有那些突然出现,数不清的流民。
他知道这可能被人动了手脚,他知道那些流民口中的赵家、李家,其他世家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知道以顾珩的性子,不可能做这种明目张胆占地盘的事,不可能为了一己私利做出抢夺百姓赖以生存的饭碗的事情,那人有洁癖,有秩序癖,对规矩的敬畏刻在骨子里。
可知道归知道。
那些景象太真实了,真实到压过了他的理智,真实到让他开始怀疑,也许,也许顾桁真的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也许,那个握着剑说要为民请命,要帮他守护山河的少年,早就变了。
“魏绍。”萧景渊睁开眼睛。
车外传来坚实有力的声音:“臣在。”
萧景渊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后,把顾家的产业、田地,从头到尾,给朕查一遍。”
“有半分来源不明的、有半点不干净的,涉事人员全部抓捕下狱。”
魏绍顿了一下,随即应道:“臣遵旨。”
马车步出五里地,萧景渊又再度开口:“还有,那几个人的,也一起查了,不要遗漏。”
“是。”
御辇滚滚向前,驶向朔京,驶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