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宁从鸟雀上接下一纸条:“成了,顾少夫人。”
菽宁平静地将纸条扔在地面,用脚碾,面无表情地,纸条很快被碾成碎末,菽宁又将碎末丢进粪便里,冲进臭水沟里,随即干呕一声。
她已经到了稍稍看见那些人的字迹都想作呕的程度。
根据回信上写的,萧景渊现下已彻底对顾珩起了疑心,菽宁知道自己只需要再加几剂猛药。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人,他正在和旁边的大臣吩咐些什么,态度敷衍,神情冷淡。
他立在廊下,刚刚从皇城回来,一身绯色官服,腰际被那条羊脂玉带一收,勒出精瘦有力的腰身,侧脸的线条被烛火勾得清隽又疏离,眉骨微微扬起,鼻梁挺直,下颌收束得恰到好处。
是那种世家公子才有的、经年累月养出来的矜贵,但又不失武将的锋利和韧劲。
那双眼睛沉郁无比,似很不开心,他察觉了什么,微微侧过脸,朝她这边望过来。
菽宁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那双沉郁的眼睛便亮了,瞬间锁定了她,像火星溅入干柴。
灼灼发亮,顷刻间烧得灼人,烧得不管不顾,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菽宁心虚地低下头,她本能地,她慌忙垂下眼,避开了那过于炽烈过于复杂的注视。
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从他喉间逸出,顾珩随即也移开了视线。
从那次她气了他之后,他就成了这样。黏着她,寸步不离地,黏着,可那黏里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被踢过一次的狗,想靠近,又怕再被踢,甚至有时候还独自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菽宁低头,往地上抛郑了一对圣杯,她撑了好多年,每次遇到决断不了的事情,就会问问自己死去的爹娘。
“女儿到底该不该,接着害他?”菽宁悄悄地丢在地上,她蹲在灯前,像只做了亏心事的小兽。
她深吸一口气,把圣杯举高,又放下,举高,又放下,反反复复三四回,活像个孩童在跟一碗很苦的中药较劲,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喝下。
最后她干脆盘腿坐下来,把圣杯搁在膝头,双手托着腮,对着那两只小杯子发呆。
“父亲母亲,”她小声嘟囔:“你们两个可千万别怪我,我不是不想抛,也不是说在戏弄你们,我是…我是怕它不灵。”
“万一它真的不灵,我该怎么办,我就真的不害他了吗?”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蠢,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沉默下去,杏眸里映着那一点烛光,亮晶晶的,却又湿漉漉的,像是清晨桑叶上的露水,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以至于坚定不移的复仇之心都开始动摇,但这场战役,总要牺牲点什么。
她望向远处的人,远处的人是不知道自己要被牺牲着进狱里一趟,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被连害几次。
她刚刚抬头,那人便在远处问:“夫人?”
菽宁随即找了地方躲起来,她闭上眼,把圣杯往天上一抛。
啪嗒一声,
圣杯落在地上,一只滚到了桌子腿边,一只滚进了床底下。
“……”
菽宁看着那两只杯子的去向,沉默了。
这怎么数?
她认命地趴下去,先是从桌子腿边摸出那只,又撅着屁股钻到床底下去够另一只,好容易把两只都捞出来,她已经灰头土脸,头发上还沾了一团灰。
“再来。”菽宁咬牙切齿地说。
这一次她学乖了,没敢使劲抛,只轻轻往上一丢,圣杯落在她脚边,一正一反。
是,是一个极肯定的答复。
菽宁愣了一下,她又抛了一次。
是。
她再抛一次,又是肯定的答案。
她看着那两只落在地上的圣杯,看着那一正一反的朝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看来是一定要接着害他了。
“父亲母亲”她轻声说,声音哑哑的,“这次真的是你们吗?”
灯影摇曳,并没有人回答她的话,然后她擦干眼泪,起身,把圣杯收进怀里,吹灭了灯。
等那人彻底睡着后,顾珩才走了进去,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只黑色匣子,开着一条缝,顾珩走过去,打开匣子,里面正躺着那对圣杯。
他拿起来其中一只,在手里颠了颠,轻的。
不对。
他又颠了颠,仔细感受那分量,然后他翻过来,看了看杯底。
这只的杯底被钻了小孔,底部分明灌了铅,
灌得很巧妙,外表看不出来,可一上手就知道,这对杯子无论怎么抛,都只会落成一个结果。
一个肯定的结果,是。
顾珩握着那只圣杯,忍不住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开,到了眼睛,却成了一丝不知什么意味的情绪。
原来如此。
夫人独自一人走了那么久,应该遇到了很多难以抉择的问题,但她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她自己给的。
无论多难的决断,她都只会给自己一条路走,是,是走到南墙也无法回头的决心。
“真是傻子。”顾珩忍不住开口,他目光软下来,软得像窗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