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必安收到了第五封信。
此时他已经将这些信件奉为圭臬,从柘树到兔禽再到南巡,这些信件每一次都应验得精准无比,精准得让他有时候深夜想起,会惊出一身冷汗,他没有看出字迹有些微的不同。
“周大人用来种植柘树的土地,是御用田地之事,我已告知给魏绍。”
告知给魏绍?魏绍是谁?纠察司那个油盐不进、只认证据不认人的魏绍?
这人什么意思?不是说好的要送顾珩进去,怎么变成要送他进去了,周必安额头立刻沁出汗珠。
“不必慌张,周大人。此事引爆朝廷之后,魏绍必然开展彻查,你只需攀咬上李家,说那土地文书是李缙审核的,李缙自会祸水东引。”
周必安将信将疑,这怎么听着像是要折腾他们几个,但他却不得不信,前面四封信都信了,这一封不信,前面的就全都白费了,况且那人在暗他在明,他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信,也得信。
次日朝会上,一个平日里从不冒头的清流忽然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奏折,凛声开口:
“臣弹劾周必安周大人,私改御封备用田地用途,强种柘树,破坏生态,欺君罔上。”
满殿哗然,萧景渊坐在御座上,脸上并无波澜,他看着周必安那张瞬间煞白的脸,没有说话。
纠察司的人当日便登了周家的门,魏绍携一队人马鱼贯而入,将那片柘树林围得水泄不通。周必安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在他的地里进进出出,看着那些柘树被贴上封条,看着那些账册被一箱一箱抬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周必安颤着手,软着腿,但纠察司的人无论怎么问,他都说不知道,只说那土地文书是李缙、李尚书审核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是李缙李尚书审的,臣什么都不知道,臣只是拿地,那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是可以种,臣就种了。”
周家产业被扣了些许,柘树土地被纠察司的人马反复进出,账册也被翻了底朝天,但查了整整三日纠察司的人查不到任何可以定罪的证据,那土地文书确实是从户部出来的,确实盖着户部的印,确实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准予耕种,矛头已然转向了审批文书的李家。
李缙被带到纠察司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他站在那里,对着魏绍的质问,答得不紧不慢。
“这土地原就不是御用的,递上去的文件不知被谁篡改了,且那文件早就被御史台亲自审核过,绝无问题,如有问题,问题也出在御史身上。”
五大世家推诿扯皮的手段,最终用到了纠察司身上,纠察司查了一整个流程却别无所获,查到御史台时,王玠却是拿出了一份证据,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魏大人,”他说,“臣这里有一样东西,您或许该看看。”
“我们几个都是无辜的,有罪的另有其人。”
那是一份密账,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顾家绣坊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包销了周家柘树蚕丝的全部产出,一笔一笔,时间数量金额,分毫不差。
周家柘树蚕丝所有产出都被顾珩一家包揽,被顾珩以极其低廉的成本进购,然后再被顾家高价销售出去。
“周家的柘树种在御用田地上,顾家的绣坊包销周家的蚕丝,这一来一去,谁是这桩买卖里最大的受益者,魏大人应该看得明白。”
“大人,这文件是顾珩亲自拿来的,他说可以,臣不敢说不行。那顾珩只手遮天,掌重军,想要杀了臣几个一家上下轻而易举,我们没有办法啊。
而此时,顾家数名负责桑园的二等管事,也提交了顾珩往来密信,信中提及尽易良田,桑蔽天下,利可十倍等语,强迫世家更换土地,种植柘树,举出了顾珩实打实篡改御用土地用途,威胁几大世家的证据。
消息传到萧景渊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手中的笔停顿一瞬。这几日,魏绍依他吩咐查遍了顾家所有产业,但得出的报告和他当日南巡看到的极其不一样,不仅数量大缩水,且都是些惠利民生的,雇佣了许多弱势之人,而且每处田地来源都是清白正当。
别人送上了杀顾珩的刀,可是真的要用时,萧景渊却不知该如何用,该不该用。
窗外秋雨未歇,打得窗棂沙沙作响,顾珩派人操弄这一切,本人却坐在家中。他摸着怀中的白雀,眼神却是平和万分。远处那人已经几日不理他,顾珩每次喂她吃饭,饭碗都被她打翻在地,然后就被她扇巴掌。
和怀中这白雀一般,啄得他手指流血,顾珩怎么哄,都不听。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
那人猝不及防,耳朵尖很快变红,顾珩被对面之人翻了一极其明显的白眼:“无耻。”
顾珩低头,很轻地笑了,他看着手上虎口被咬出来的几处新痕迹,胸膛新出现的抓痕,他确实不是什么有耻之徒,不然就尝不到荤腥。这四个月他连抱一下都谨小慎微,想要细水长流地培养感情,却被这人耍得团团转,差点举家性命都交代了。
他转过头去,目光逡巡,懒洋洋地,从那人脸上慢慢往下滑,滑到那一处。
那双杏眸很快瞪圆,被气得滚滚圆,好似上次他和夫人上山看到的那只小猫头鹰,被他弹了脑袋壳之后,也是鼓成了球,这样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