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放下那只白雀,换了个坐姿,身躯往后仰,姿态懒懒散散地,他朝菽宁方向坐着,开始大大方方地欣赏自己的夫人,如果那人不是被他定了穴位,起不来,估计是要过来杀了他。
顾珩心知自己肯定会遭到报复,夫人一定会报复他的,夫人睚眦必报。
但不知为何,顾珩心中没有半丝的慌张,反而有一丝期待。
当日,又一封密奏递到了御前。
这一次说的是别的事,可那事比土地、比账册都要致命。
“臣听闻,顾世子府中,藏匿了青衡荀碧之后。”
萧景渊看着那奏折,目光定在青衡荀碧之后四个字上。
青衡,是他父亲还在的时候,颍川农官之首,和他夫人荀碧一起被百姓称为“青衡夫妇”,他们两个是百姓的救世主,不知道从天灾中抢回了多少粮食,但却因前朝之事被扣上谋逆之罪。当年,万千百姓游街,要求颍川之主留人,都没能留住他们的性命。
但青衡,亦是他父亲还有顾珩父亲的好友,他帮助他们一起建立了这个颍川国。这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但他父亲最后到底还是下了命令处死这个人,只因青家名望过大,他要排除被威胁的可能,五大世家随即联手将青家灭门,一个都没留。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是当年他父皇在位时就已经了结的旧案。
可如今,有人说顾珩藏匿了青衡之后。
他想起猎场上顾珩望着他时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又突然想起顾珩亲自从地里将他挖出来当时的眼神,如果那人真的是青衡的后代,也就是他父亲旧时好友的后代,顾珩未必不救。
他把奏折放下:“传顾珩。”
顾珩进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站在御书房里,绯色官袍上沾着水渍,像是来时的路上走得急了些,他知道自己夫人要报复,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人递了密奏,说顾卿府中,藏着青衡之后,也就是青衡荀碧的亲生女儿,青旸。”
顾珩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怔了半瞬,忽然认命地笑了。原来之前夫人迫不及待地暴露身份,告诉他,她是青衡后代,青衡荀碧的女儿,是在这里等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的了然,他认罪了,还是和前朝余孽有染的谋逆之罪。
萧景渊不知为何,心下不忍。
他只是看着顾珩,看着这个和他一起握过剑、一起立过誓、一起在山野上说要斩尽天下奸佞的人。
“朕问你,”他说,声音沉沉的,“有没有这回事。”
顾珩沉默了一瞬:“有。”他说。
萧景渊的目光骤然收紧:“你…”
末了,萧景渊却是叹了口气,他声音沉冷,带着劝告劝慰的意味:“你将她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这谋逆之罪另说。”
“臣府中,确实有青衡之后。”顾珩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陛下若要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但要臣把她交出来,”
“绝无可能。”
很长时间过去,久到窗外的水珠又滴落了几声。
“顾珩,”他开口,声音忽然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
他说,然后他跪下来,行了君臣大礼,起身:“臣在入狱之前,想再回家里看一眼,放心,臣不会跑的。”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看着那道背影消失自己眼前,却没有叫住他。
顾珩回到桑园之时,那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她将自己所有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抹去了,仿佛这数月只是一场梦,只有那枚玉佩被留在原处,她甚至都不愿带走。
纠察司的人很快控制了顾珩,当晚,顾珩就被抓捕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