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人找来当年青衡案的所有案卷，半夜在那人睡着后，坐在灯下看，但看不出所以然，案卷上就写了案件经过，定罪事由，以及处死青衡一家的地点和时间。

与此同时，他于夜里提审了青衡旧部，但那几十人出乎意料地口供一致，说青衡确实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说为了保护哪一个而掩盖掉什么。

但提起青衡和荀碧夫妇，夫人眼里的亮晶晶眼泪还有伤心不是假的。既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那她为何口口声声地说她是青家后代，且潜伏十年就为了给他们复仇，而且为了复仇，将他顾珩送进监狱的目的是什么？这能对她的复仇起什么作用？

顾珩没有去问自己夫人，他怕勾起她半分不好的回忆，他决定自己亲自去青衡和荀碧曾经居住的地方看看。

顾珩深夜来到青衡和荀碧居住的地方，几间破败的农屋。这是青衡与荀碧夫妇的故居，那两个名字他从小听过无数遍。

在父亲的叹息里，在朝堂的旧档里，在那些老农偶尔提起时带着敬意的语气里，他们是天下百姓的救世主，是曾经官职不低的农官，他们把学问传给农户，让贫瘠的土地长出粮食，让饿肚子的人吃上了饭。可他们住的地方，却朴实得像最普通的农家。

三间土坯房，茅草顶塌了一半，院墙坍塌处生满野草，没有石狮子，没有朱漆门，没有世家宅邸那种哪怕破败了也藏不住的贵气。

顾珩破开坚实的门锁，还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封条，推开门走进去，点燃了一盏灯，屋里霉味扑鼻。他站在那里，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看。

墙上有血迹，很久很久以前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几乎和泥土的颜色融为一体。地上也有，溅开的，拖拽的，还有几个小小的手印，按在地上，像是挣扎时留下的。

顾珩蹲下来，看着那个手印，很小，小得像是七八岁孩子的手。

他想起案卷里写的：青衡夫妇有一女，七岁，灭门时一同遇害。

可那个手印是往外爬的，那孩子当时在爬，在挣扎，在试图逃出去。

顾珩站起身，继续往里走，屋里还有一道暗门，通往地下室。他推开门，顺着台阶走，台阶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越往下，光线越暗，霉味越重。

还混着另一种味道，那是渗下来的血，是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却始终没有散尽的血。

他走到底，看到一个水缸，缸不大。

刚好能藏进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案卷里记着：那孩子就是躲在这只缸里，被发现了，拖出来，杀了。

他想起有一次，夫人半夜惊醒，蜷缩在角落，嘴里也是在念叨着水缸。

顾珩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缸，他看见了那只缸里的东西。

一朵小花，很小的一朵，靠在缸沿上，还没彻底枯萎，旁边是一小块饴糖，也用油纸包着，还没融化完。

像是有人偶尔会来，放了这些，又悄悄离开。

顾珩的心猛地缩紧了一下，觉得十分诧异，青衡居住的地方早就被封锁了，上面的门锁是结实的，大门是封住的，根本无法打开。

那这些东西又是怎么放进来的。

他伸出手，把那朵小花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去，然后他低头看向缸底，那里有两行小字。

一笔一划都刻得极深，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缸里，刻进地里，刻进永远不会被忘记的地方： “为我父母双亲，为天下被夺去田地的农户。”

“还有，为了我的妹妹。”

顾珩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他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刻字，那字迹太浅，浅得像是随时会被岁月抹去，可那刻字的人把它刻得那么用力，像是怕自己忘了，又像是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

风将什么吹了进来，顾珩察觉到了什么，走远了几步。

随后在地下室里，打开了另一道尘封的门，门内，是另外一个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