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的耳朵红得滴血，他垂下眼，笑叹一声，将话题引了回去，他想起来他原先不是要问这些的。

“夫人送我进监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是要我去和那五大世家斗，你大可和我说，你要复仇，叫我协助你，我们两个齐心协力一定能够消灭他们。”

菽宁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在两个人之间，压得气氛蓦然沉重起来。

“我送你进监狱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那五大世家，还有萧景渊。”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小时候，我的亲生父母和我说过萧家父子的事情，他们说萧家人，多疑，自恋，手段还阴毒，说他们是这世上最可悲的一种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这样的词语评价别人。”

“但顾珩，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可悲吗？他们是那种永远活在自己影子里的人。”

“他们照镜子，看见的不是自己，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自己，那个应该被万人敬仰、应该光芒万丈、应该没有任何人能与之并肩的自己。”

“萧槐用自己兄弟的功勋换来自己的皇位，在兄弟归来时一杯毒酒将人送走，生怕百姓对他的呼声胜过他自己。即位后，用忠臣的学识为自己国家的盛大铺路堆塔，但最后却生怕忠臣的威望盖过自己，又灭了忠臣一家三口。”

“而萧景渊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多，比如李楹楹这个人。”

“萧景渊那么宠她，让她杀了那么多人都不管，我想应该不是爱慕，而是因为她像他的影子，她在替他把那些他不敢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出来。”

“他想虐杀，想滥用手中权力，想大肆享受一下自己干掉几个兄弟的而登上的皇位的滋味有多美。但他不能说，不能做，因为他是皇帝，要贤明，要仁德，要装成一代明君的样子。”

“所以他把一个类似未开化的兽类的李楹楹放在那个权力滔天的位置上，看着她去虐杀那些宫女和妃子，每一次他都知道。每一次，他都在暗处看着，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失，然后告诉自己：不是我杀的，是她。”

“她承担了恶行和骂名，萧景渊衣袖不沾血，却从中得到了纵权的快感。”

菽宁的声音越来越轻：“李楹楹是什么？是他不敢承认的那一部分自己，是他放在阳光下替他作恶的影子，是他压抑自己后的宣泄出口，但他为何仅仅因为她喜欢你就让她去死？”

她盯着顾珩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是因为她替他做的事，他已经做完了。”

“甚至她还勾起他内心日益膨胀但被压制的欲望，而这个欲望就是如何消灭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顾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她。

“你们当年似乎一起握剑，一起发誓，要斩尽天下奸佞，要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这也是我亲生父母告诉我的，你们发过的誓言。”

“你似乎不记得了，但他还记得。”

“那是你的信仰，你忘了很正常。

“但他记得每一个字。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已经成为了他的枷锁，他只有困在这个枷锁之中，才是他心中最理想的自己，那个站在山顶光芒万丈的少年。他时刻为了这个枷锁努力在扮演一个好君主的角色，在克制自己心中肆虐的欲。”

菽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但他每一次看见你，每一次看见百姓拥戴你，每一次和你南巡听见有人喊你顾世子，都会被这个枷锁长出来的刺，刺痛一次。”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没有回头：“是他想成为却成不了的人，有人替他成了。但这个人，却不一定做得比他多。”

“你忘记了誓言，但是成为了百姓爱戴的人，他没有忘记，遵循誓言，压制欲望，努力扮演好君主的角色，却被百姓遗忘。”

“所以，只有等你消失了，他才会被人想起来，他才会成为他心中那个无人足以和他并肩的，理想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