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坐着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不是因为她说的事情他不知道,而是因为她说的那些他一直知道却不敢去想。
顾家的清规门训,字字都在教他要忠。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刚会走路,就被父亲抱进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一排立在那里,阴影压得小小的他喘不过气。父亲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在蒲团上,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念:
“顾氏子孙,当以忠君报国为己任。”
“君为臣纲,国为家先。”
“顾家能立世百年,靠的就是一个忠字,忠君,守成,不出错。”
不出错,这三个字从顾珩他记事起就刻在脑子里,刻得比祠堂里的牌位还要深,顾府的家风门庭时刻在提醒他要按照规矩办事。所以他时刻在学着怎么说话不得罪人,怎么做事不留把柄,怎么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之间周旋却不沾一身腥,他把这些都学会了。
但他却把最重要的给忘了。
玉骨扇,扇中利刃,一开始是为了除奸革弊,斩佞臣,但最近却用来杀害那些背叛他的老农,杀一些无辜的人。那年和萧景渊并肩站着的少年,他胸腔里那滚烫的热意,最终却被岁月磨灭了,变成现在这个看着百姓被欺压忍气吞声,频频退让、权衡利弊的懦弱权臣。
斩尽天下奸佞这句话,真真成了一句笑话。
如果今天不是有人在这里点醒他,顾珩心想,他胸腔中那股因为入狱受辱重新勾燃起的热血和怒火,估计也会被他轻飘飘地用大局为重、用安稳立世给掩盖过去,然后消失不见。
“夫人。”他低声唤她,声音轻轻的,却有些沙哑。
“你说得对。”
“我这些年,确实一直在骗自己。”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声:“我知道他们干的那些事,每一件我都知道,我并未出手去动荡他们,以至于他们发展成今天这般尾大难掉的庞然大物,甚至有时候我还会偏袒他们。”
“我想这也是当初你父亲晋长德不同意你嫁给我顾珩的原因,他亲眼看见我为了那些世家轻而易举地抹平了一桩涉及多条人命的大案子,逼得老御史吐血,然后让李家人顶替他的位置。”
顾珩的睫毛微颤,他将玉骨扇拿起,又放下。
“我被规训了多年,我害怕撕破脸,害怕惊动那张网,害怕这个国家动荡起来,其实我最怕的,是自己变成那个不忠不孝的人,变成顾家的罪人。”
他的声音有一些艰涩难安:“所以我躲,我藏,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就处理掉他们。”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有了一点自嘲:
“可我顾珩等了多久?应该是有六年了,还是更久。我自己是等得起,但我却并没有去想,那些百姓他们等不等得起。”
顾珩慢慢说:“我本可以做,却没有为他们做,这才是我顾珩最可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