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没有说话。
“还有粮草。”
顾忠继续说道:“病号饭要单独开火,熬粥,炖汤,比平时多费粮,库里的粮食还够撑五天,可……”
“可什么?”
周虎低下头:“可附近的粮商,都不肯卖粮了,属下去问了,有的说没货,说是种了太多桑树,粮食根本不够,有的说要等,总而言之,一大堆理由。”
“像是被谁统一了口径。”
“还有的直接说,顾家的事,他们不敢掺和。”
顾珩站在那里许久,听着顾忠说是这时疫兴起的源头,是因为半月前收留了一些被欺压的逃兵,他们身上的衣服,是染了病的人穿过的。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顾珩走向军营外,来到街道上,他的背忽然被什么东西扔中了,顾珩低头一看,是烂菜叶。
几个百姓站在他身后,一脸怒气沉沉地看着他,顾珩抬头,却发现街上很多人都在沉默地看着他,有些开着窗探出身子来,有些埋着头斜着眼看来,那静默里是一种要将人压进土里的沉重,顾珩被啐了一口唾沫,吐在他鞋上。
这些人都是刚从茶馆出来的。
这一周之内,朔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茶楼,都在说同一个故事《玉面狐狸现形记》。
说的就是顾珩,说他表面上是玉面权臣,实际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说他的锦绣坊赚的钱,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说他为了扩大桑园,欺骗农户,把成千上万的农户赶出家园,让他们流落街头。说他养着那么多兵马,说是为了保家卫国,实则是为了骗取粮草,中饱私囊。说他那些善举都是装的,是做给百姓看的。
顾珩从来不管这些,但这些人都信了,他们站在那里,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顾珩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他们又退了一步。
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可他们还是没有让开,只是看着他,似乎在等他一个解释。但眼神里却是那种被欺骗的愤怒,不知所措的困惑,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憎恶。
顾珩停下来,看着他们,这些人他似乎见过,病重的中年汉子,没钱治病,顾珩让人请的大夫,把他治好了。躲在后面的老婆婆,被人冤枉偷东西,是他让人去查的,查清楚了后把人放了。满脸怒气的年轻人,他家的地被占了,告状无门,是他让人去办的,地要回来了。
他们现在都站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顾珩并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过多停留,只是从人群中分开一条路,又接着往前走了。
接下来的三日,大营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分散各处的顾家军营,全都出现了症状,病倒的人突破半数,皆因半月前收留了那一批无主士兵。
药材早就用完了,顾忠带着几个徒弟,把库房里能找到的所有能入药的东西都用上了,连那些备着给马治伤的草药都翻出来了,可还是不够。
粮草也快见底了,每天要熬几十锅粥,炖几十锅汤,那些粮食像水一样流出去,库房里的囤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
更糟的是,那些还能动的士兵也快撑不住了,他们要照顾病号,要维持营务,要日夜轮值,要替那些倒下的人干活。一个个熬得眼窝深陷,走路发飘,随时都可能倒下。
西域漠北那边似乎收到风头,频频在边境试探。顾珩翻身上马,大步往皇城奔去。